第2章

一月一直挂到来年三月。航空城的街道横平竖直，每条路都以飞机型号命名，路边种着耐旱的白蜡树，冬天的白蜡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陆家老宅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航空工业基地初建时盖的红砖楼，三层高，带着那个时代苏式建筑特有的尖顶拱窗和厚实的砖墙。门口几级水泥台阶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发亮，台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树皮粗糙干裂。院子里堆着几块从试飞站捡回来的废旧飞机零件，一个生了锈的起落架轮胎靠在墙根，几截废弃的铝合金蒙皮摞在墙角，上面落满了沙尘。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能直接看到几公里外试飞站跑道尽头闪烁的导航灯，夜间试飞的时候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跑道上传来，震得老宅的玻璃窗嗡嗡响。
沈知意嫁进陆家的那天，航空城刚下了一场小雪。西北的雪不像南方那样湿漉漉的，是干得能吹起来的粉末，风一吹就在红砖墙根下打着旋，只在砖缝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她穿着一件用母亲旧呢子大衣改的藏蓝色套裙，料子是很多年前的老上海货，袖口的滚边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每一道褶皱都熨得服服帖帖。领口的盘扣是她自己重新缝过的，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站在陆家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西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露出一截耳后细碎的发茬。
陆景珩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五官清俊而冷厉，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看人的目光总是直直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只是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丢下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吩咐一个佣人去做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说沈家欠陆家的债，你进来还。说完他就上车走了，引擎声被西北风吞掉大半，黑色的轿车在航空城笔直空旷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白蜡树光秃秃的枝丫后面。
她是坐一辆黑色轿车来的。陆家没有派花车，没有派迎亲的队伍，没有放鞭炮，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