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我不一定是我

王二郎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自己，是在仁和县衙第三号柜口。

小吏看了他的路引，又看了他一眼，说："这上面的王二郎，未必就是你。"

王二郎愣住了。

他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说得这么客气。

不是说他不是人。
是说他不一定是他。

那天他只是想补一张路引。

路引是前一天下雨泡坏的。他挑着两板豆腐走到城门口，雨刚停。城门洞里汪着一滩水，差役把湿成一团的路引拎起来，像拎一片死鱼。

"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

"字花了。"

两板豆腐是早上三点起来磨的。黄豆昨晚泡了一夜，石磨推了半个时辰，卤水点得刚好。王二郎做豆腐做了九年，知道什么火候出来的豆腐嫩而不散。现在这两板豆腐在担子上搁着，已经开始渗水。

"可我——"王二郎想说我天天进城。

"你说是没用，"差役把路引还给他，"纸说不清楚。"

王二郎低头看那张路引。纸是湿的，字是糊的，他的名字只剩一个"王"字还认得，后面的"二郎"化成一团墨迹。他拿大拇指搓了一下，更糊了。

"你瞧瞧，又花了。"差役说。

豆腐坏在城门口。两板豆腐，四十八块，一文钱两块。王二郎算了算，今天亏了二十四文。豆腐不能放，隔夜就酸。他蹲在城墙根，把还能吃的豆腐掰开分了几块给乞丐，剩下的倒进沟里。雨水冲着白花花的***往下水道流，像一排小指头在招手。

他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路过清河坊。

过路亭门口挂着一副新对联：酒香菜热，人好钱多。

王二郎站着看了一眼，没看懂。

他只觉得这十个字挺稳，稳得像什么都没说。

他跟自己说没事，路引补了就行。他在这条街卖了九年豆腐，谁不认得他。

第二天一早他去县衙。

来之前他找了坊正。坊正姓刘，认识他三十年，从**那一辈就认识。刘坊正看了一眼烂路引，二话不说写了一张证明，盖了章。王二郎觉得这事半天就能办完。

县衙的柜口在二进院里。三排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有人。王二郎排到第三号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