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上和亲的队伍已在寒江关滞留三日。
不论何敬如何上门交涉,亦或祁国使臣如何求见,节度使徐江皆以“军中法纪严明,例行巡检”为由,拒不放行。
何敬在驿馆里摔了三个茶盏:“他徐江算什么东西!一个节度使,也敢扣押和亲队伍?”
随行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言筝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完素雪的禀报,慢慢喝了半盏茶。
“素雪,让外面摆开仪仗。”
“公主,万事有钦差在呢。您千金之躯,怎能亲自出去周旋?”
“何敬要是能摆平,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待三天了。”言筝站起身,“去安排。”
——
公主仪仗展开,青盖朱轮在寒江关的土路上碾出两道车辙。
百姓渐渐围拢过来。
景国公主和亲祁国,这是两国几十年来头一遭,谁不想看个热闹?
徐江听到消息,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出了门。
他身披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两列全副武装的亲兵,往仪仗前一站,像一堵墙。
“公主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话是客套话,却连腰都没弯一下。
车帘掀开。
言筝没有让人搀扶,自己踩着脚踏下了车。
她身着凤冠霞帔,手握白玉如意,立于日光之下。
寒江关的风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红盖头早已取下,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的脸。
百姓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公主的确很美,但更惹人瞩目的,是她凌人的气势。
“不知公主大驾,有何指示?”徐江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言筝扫视四周,声音清脆,足以让围观的百姓都听清:
“本宫奉景国皇帝之命,前往祁国和亲,以结两国**之好。将军以‘例行巡检’为由,将我一行扣押三日。本宫想问——将军检的什么?巡的什么?又是在等谁的指令?”
最后一句,直戳要害。
徐江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寒江关是要塞重地,本官自当将队伍查验清楚,方能放行,这是规矩。”
“规矩?”言筝微微一笑,“将军所说的祁国规矩,可有条陈?还是说,这是将军自己定的规矩?”
徐江的眼神冷了下来:“公主这是在指责本官?”
“不敢。”言筝垂下眼睫,姿态放低了几分,“本宫只是担心——将军这般拖延,若是误了和亲的吉日,两国皇帝怪罪下来,将军担得起吗?”
徐江嗤笑一声:“公主抬举本官了。本官不过是循例办事,何来怪罪?”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都三天了,确实久了些。”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人家公主是来和亲的,又不是来打仗的。”
副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徐江摆了摆手,没理会。
言筝在知道他是祁国后宫贤妃的父亲时,心中就有了数。
他在试探皇帝对这个景国公主的态度,又或是和亲的态度。
言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将军,本宫离京之前,皇兄曾亲口承诺——和亲之后,两国在寒江关开通互市,布匹、粮、茶换矿产、马匹,百姓各得其所。”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互市?真的假的?”
“布匹!听说景国的布极精致又便宜。”
“茶叶也能换?那敢情好!”
徐江的脸色彻底变了。
互市的事,朝中确实在议,但尚未定论。
这个公主敢当众宣布,要么是景国皇帝真给了她这个权,要么是她自己在赌。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当众否认。
否则百姓的唾沫能淹死他。
“公主,互市一事,尚需两国朝堂商议——”徐江试图往回找补。
言筝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将军,本宫千里迢迢来和亲,是为了两国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将军却在这里设卡刁难——莫非将军不希望互市开通?莫非将军不希望百姓安居乐业?”
这**扣得太大了。
徐江的额角青筋跳了跳。
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起哄:“放行!放行!放行!”
副将又凑过来,这次声音更急了:“将军,再不放行,闹大了不好收拾。”
徐江咬着后槽牙,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句句要命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道歉:“是本官疏忽了,这就安排放行。”
言筝微微一笑,屈膝还礼:“将军公务繁忙,本宫理解。日后到了盛元城,本宫自会向陛下言明将军的辛劳。”
徐江直视着她明亮的眼睛,丝毫不惧。
便是她如传言般做了皇后又如何,他徐江的女儿乃是妃位之首,生下两个皇子,又有何惧。
——
回到马车里,言筝的手才开始发抖。
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素雪心疼地给她披上大氅:“公主,您何必亲自冒险……”
“我必须赌这一把。”言筝闭上眼睛,“如果连一个节度使都能随意扣押我,到了盛元城,谁还会把我放在眼里?”
不过一个时辰,送亲的车队便浩浩荡荡离开了寒江关,向祁国王都进发。
祁国王宫内,**苦口婆心劝说着上座的皇帝。
“陛下,景国公主身份足够。册封皇后,不仅能压制贤妃,还可借此让景国开通互市,百利而无一害。”
祁灏清楚和亲带来的好处,所以**当初一提,他便应允了。
依他的意思,给个贵妃之位足矣,直接册封皇后,未免太抬举景国。
如今两国的国力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景国新**的皇帝,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事事都得太后做主。
据说**不过百日,便抄了立有两朝军功的英国公府。
此等行事,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
“陛下,宛芸没有这个命数。她病体缠身,早早去了也是解脱。请您为大局考虑。”**再次跪地恳求。
他对自己女儿的离世何尝不心痛?可大局为重,他既是先皇后的父亲,也是当朝**。
祁灏站在舆图前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丑话说在前头。若担不起皇后的职责,朕能立她,也能废她。”
反正和亲已成定局,该得的利益,他不会轻易放弃。
至于公主如何,想必景国那位**的小皇帝,也不会过分在意。
二人刚刚做好决断,外头内侍进来,呈给皇帝一封自寒江关送来的折子。
祁灏看完,眉心微微蹙起,把折子递给一旁的**。
“爱卿看看。”
**接过,一目十行,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此女不凡,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后宫交给她,陛下自可放心了。”
祁国的后宫与景国不同,多为从前部族的贵女,身份尊贵,与前朝盘根错节。
从前的皇后没有子嗣,亦无手腕,仅靠皇帝的信重和**之女的身份勉强压制。
往后,不知这位景国公主当如何应对。
对**所言,祁灏不置可否。
他看人看事,问迹问心,到底如何,日后自有决断。
只是对这个公主本人,倒有了几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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