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见识过言筝的巧言善辩后，何敬心中的疑虑愈发沉重。

景国男大女防规矩森严，他虽未曾见过长大后的二公主，但何婉歆的话，加上宫中的传闻，总不会作假。

原本得了皇帝的嘱咐，担心公主路上生事，哪知她一路安分守己，毫无异动。

除了素雪，公主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少。

何敬曾暗中找人询问，那宫女除了满脸惊惧，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关公主，他无人可商议，一路上多次求见，言筝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突然间，何敬想起半路被丢下的吴嬷嬷，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抵达祁国王都盛元城，何敬都没能寻到合适的时机确认，而派往吴嬷嬷所驻驿站的人，也始终没有传回消息。

和亲队伍抵达后，在礼宾院停驻，由礼部官员负责接待。

皇帝并未遣内侍前来，仅有一位刘宫使出面迎接公主。

“奴婢姓刘，负责服侍起居和教导规矩。您远道而来，本该入宫觐见陛下，只是陛下朝务繁忙，故先请您在礼宾院歇息，待册封旨意下达，便可迁入宫中。”

言筝微微颔首，示意素雪随祁国宫女一同安顿。

“本宫初来乍到，对祁国尚不熟悉，日后有劳刘宫使指点。”

刘宫使连忙垂首：“公主言重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起初陛下命她教导景国公主礼仪时，刘宫使心中还有些忐忑，唯恐公主认为祁国怠慢。

如今看来，这位公主性情倒是不错。

景国为公主准备的陪嫁颇为丰厚，寻常院落难以尽数容纳。

言筝浏览过礼单，心中有了计较，将大宗物件挑出，让刘宫使派人先送入宫中安置。

既是安排来服侍的宫人，自然要替她分忧。

素雪先将公主的贴身之物收拾妥当，正要继续打开箱笼，被言筝叫住。

“只把常用的拿出来便是，其余不必动了。”

“公主，离正式册封还有些日子，若不准备周全，只怕委屈了您。”

言筝立于窗边远眺，层叠的山峦挡住了回景国的路。

她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只看祁国求娶的态度，入宫应当不会太久。我猜，皇帝也不会给太高的位份。一道诏书下来，直接进宫就是了。”

素雪满眼心疼，嘴上未再多言，心里却已信了她的话。

毕竟言筝自幼由英国公亲自教养，是能与四皇子论政的人。

“您贵为长公主，何须受此磋磨。”

言筝倒不在意这些仪式，眼下尽快入宫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父亲的旧部，仅能保障她父兄流放路上的安全，真要救出他们，还得入宫以后从长计议。

“无妨。你也去歇息吧，明日打听一下后宫的情形，不必遮掩，大大方方就是。”

素雪应声退下。

祁国后宫，一直由昔日部落、如今的世家贵女们把持。

若非当今陛下强势，只怕早已打得头破血流。

因此，无须素雪费心打听，后宫的各式流言已在盛元城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陛下深爱先皇后，不愿立景国公主为后，封闭了坤仪宫，只收拾出离乾元殿更远的承运殿；

也有说景国公主嚣张跋扈，不堪为后。

素雪听到这些，满脸满心都是担忧。

“公主……要不咱们使些银子，也好疏通一下关系？”

“素雪，”言筝翻着棋谱，随口问道，“你觉得，一个文韬武略的帝王，会允许后宫之事被人津津乐道吗？”

“公主的意思是……是陛下找人传的流言？”

“非也。”言筝拈过一页书，“主谋难猜，其中不乏浑水摸鱼之人。而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数不清这次和亲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眼前的局面尚在预料之中。

“咱们什么都不必做，自有何敬去料理。”

她吃亏，便意味着景国吃亏。

出定北关那一刻，她的利益就已与景国牢牢绑定。

想来出宫时，李庆已给了何敬一部分权力，只看他有没有本事与皇帝周旋了。

言筝并未对何敬抱什么期望，她私心觉得，若能得一个妃位，已是景国祖宗保佑了。

素雪见主子沉得住气，自己那点浮躁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们的一举一动，皆由刘宫使一一呈报宫中。

祁灏闲暇时翻看，权当放松。

内侍常朴进来送了一盏酽茶，忍不住进言：“陛下日夜忙于朝政，总不好耽误歇息。日日饮此浓茶，不利于龙体保养。”

“搁那儿吧，朕今日不用。”祁灏转而拿起一旁的折子批阅，“景国的钦差求见了几次？”

“回陛下，今日已是第三次了。”

祁灏点了点头：“明日让他来御书房。”

“诺。”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祁灏才站起身。

他没让内侍跟着，自己提了一柄枪，往演武场去了。

这些日子因粮食减产，他已懈怠了数日，筋骨都松散不少。

等和景国谈妥，此事便能解决。

既然给出一个后位，粮食他要，互市他也要。

心里松快，也有了些兴致。

刚收好枪，常朴又提着食盒寻了过来。

“陛下，贤妃娘娘送来的宵夜。”

祁灏随手扯开颈边衣扣，眉头微蹙：“让她看好孩子，不必费心这些。”

说罢，看都不看那食盒一眼，径直往乾元殿去了。

常朴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陛下一忙起来，根本无暇顾及后宫，距离上次临幸，已过去整整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