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评估时间------------------------------------------。,感觉到后背贴着椅背时布料传来的温热。窗帘半拉着,阳光被切成一半落在地板上,另一半留在窗外。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红灯已经亮了,像一只警觉的眼睛。"今天的闪回,"周忆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叶队说你在检查过程中停顿了大约五秒。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感受吗?",然后移开。"不是闪回。只是……某种联想。""联想和闪回的区别是什么?""联想是主动的。我看到A,想到*。闪回是被动的,A直接变成了*,我来不及阻止。"她顿了顿,"今天是前者。",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医生。"是什么触发了这次联想?"。"一块淤青的颜色。""你联想到了什么?""水声。"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从某个深处一点点捞上来,"还有手腕上的束缚感。金属的。"。他把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这是他的习惯——当他觉得接下来的话题需要更直接的注意力时,他会把所有的电子设备放到一边。"这是第一次出现水声吗?"
"第三次。"
"前两次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半年前,在浴室。我开水龙头洗手,水流打到池底的声音让我停了很久。第二次是三个月前,下雨天,我路过一个地下**的入口。"她停顿,"都是有回声的水声。"
周忆点了点头,但没有在平板上记录——他在用记忆记录,这比写下来更让沈渺不安。
"金属束缚感呢?**?手镯?"
"不知道。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那种感觉——冷的,紧的,有重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的疤痕,发现周忆的视线跟着她的手移动,于是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
"你觉得这些碎片之间有联系吗?"
"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沈渺说,"可能只是我的大脑在填空。你说过,失忆症患者的大脑会自己编造记忆来填补空白,对吗?"
"虚构记忆,"周忆说,"是的,这种情况存在。但虚构记忆通常是叙事性的,有情节,有因果。你描述的这些更像是……感官印记。"
"区别是什么?"
"虚构记忆会告诉你我在某个地方做了某件事。感官印记只给你碎片——声音,温度,触觉——但没有上下文。"他顿了顿,"后者更可能是真实经历的残留。"
沈渺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那半片被切开的阳光,想的是如果这些碎片都是真的,那么它们拼出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在某个有回声的地方,手腕被金属束缚的故事。
这不像一个好故事。
* * *
"我想让你做一个练习。"周忆说。
沈渺的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什么练习?"
"主动回忆。我给你一个场景,你尝试在脑海里完成它,看看会浮现什么。"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转了转,"不用说出来,只是观察。如果有强烈的情绪反应,告诉我就好。"
"好。"
"闭上眼睛。"
沈渺照做了。诊室里的声音变得更清晰——空调的低频嗡鸣,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周忆的呼吸,平稳而规律。
"想象你站在一条走廊里,"周忆的声音很轻,"很长的走廊,两边是门。你往前走,选择一扇门,推开它。门后是什么?"
沈渺在黑暗里试着构建那条走廊。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然后慢慢地,有了轮廓——地板,墙壁,头顶的灯。
走廊很窄。
灯光是冷白色的,有一盏在闪。
她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她身后跟着。她停下来,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第一扇门在左边。
她推开门——
水声。
巨大的,充满整个空间的水声,像是瀑布,或者水箱泄洪。
她看不见水,但她能感觉到湿气贴在皮肤上,冷的,粘腻的。
有什么东西在滴答作响。不是水滴,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停。"
沈渺睁开眼睛。她的呼吸有点急,手心出了汗。周忆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视线和她齐平。
"没事了,"他说,"你回来了。这里是诊室,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你很安全。"
她点点头,但喉咙有点紧。
"你看到了什么?"
"水。"她说,"听到的。很大的水声,但看不到水源。还有金属的声音,像是……链条。"
周忆没有动,保持着蹲姿,眼睛看着她。"有画面吗?房间的样子,光线,其他细节?"
"没有。只有声音,还有……"她停下来。
"还有什么?"
"恐惧。"她说,"但不是我的恐惧。是别人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忆终于站起来,回到座位上,但没有拿起平板。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里有一点沈渺读不懂的东西——是担忧,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权衡。
"沈渺,"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问吧。"
"你觉得你失忆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痕,那些解剖时留下的细小划痕,那些她确定属于现在的证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确定我想知道。"
* * *
评估结束的时候是三点十分,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沈渺站起来,准备离开,周忆叫住了她。
"等一下。"
她回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递给她。"这是助眠的,剂量很轻。如果今晚睡不着,可以吃半片。"
沈渺接过来,捏在手里。"你觉得我今晚会睡不着?"
"主动回忆练习之后,很多人会有一段情绪波动期。"他顿了顿,"只是预防。"
她点点头,把药盒放进口袋。转身要走,又听见他说:
"渺。"
她停下。
"如果有一天,你想停止寻找答案,那也是可以的。"周忆说,"你现在的生活,也是一种答案。"
沈渺没有回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诊室里干燥,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消毒水和某种廉价花香的混合气味。她掏出手机看时间——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叶长明发的:
现场又发现一袋。
下半身。
同一个人。
你回来的时候直接去会议室。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刚要关上的时候,有人伸手挡住了。
门重新打开。
一个女孩挤了进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一种刚跑完八百米的兴奋感。她看了沈渺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沈渺?"
沈渺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保持距离。"你是谁?"
"林知。"女孩伸出手,"记者。我找你找了三个星期了。"
沈渺没有握手。她看着对方,眼神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已经读出了一些东西——这个人没有恶意,但有目的,而且很急。
"找我做什么?"
"碎尸案。"林知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你负责前两具的检验,对吧?我手里有东西,关于第一具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什么东西?"沈渺问。
林知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一张照片。两年前拍的,地点是浦西一家关门的诊所门口。照片里有个女人,和第一具**的体征高度吻合——年龄,身高,左肩的胎记位置。"
沈渺接过文件袋,抽出照片。
照片是在夜里拍的,光线很暗,但可以看清一个女人站在诊所门口,侧着身,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穿着深色外套,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
照片边缘还有另一个人。
只拍到了半边身体,背对镜头,但可以看到那个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什么——
沈渺的手指停在那里。
那是一道金属手环,宽的,工业感很强,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怎么了?"林知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沈渺抬起头。"另一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拍到了这个角度,然后他们就走了。"林知顿了顿,"但我记得那天,那家诊所已经关了半年了。他们不是路过,他们是专门去的。"
电梯门发出提示音,催促着她们离开。沈渺把照片放回文件袋,看着林知。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警方不会听我的,"林知说,"但你会。"
"你怎么知道?"
林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少年气的狡黠。"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想知道真相,即使那个真相很难看。"
沈渺走出电梯,站在大厅里,捏着那个文件袋。
林知跟在她身后。"我还有别的线索。那家诊所的老板,两年前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我查过他的**,他以前做过一些……灰色地带的业务。"
"什么业务?"
"***明。"林知压低声音,"给那些没有户口的人***,或者帮人消失。"
沈渺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林知,眼神比刚才更锐利。"你手里还有什么?"
"一个地址。"林知说,"那个诊所老板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在杨浦,一栋要拆的老楼。"她顿了顿,"我今晚打算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沈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还是叶长明:
会议室。
现在。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林知。
"今晚几点?"
"七点。"林知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那栋楼下等你。"
沈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朝楼梯走去。
身后传来林知的声音:"你会来的,对吗?"
沈渺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自己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