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铁打的营盘------------------------------------------，陈岩起得比平时都早。，天还黑着，宿舍里其他人都在打鼾。他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对，他睡上铺，这是赵猛安排的，说“个子高的在上面，省得撞头”。陈岩一米七八，在三班排第三，不算最高，但赵猛点名让他睡上铺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是故意的。，叠好被子，他蹲在地上用手掌把被子的棱角又压了一遍。七天下来，他的“豆腐块”已经从发面馒头进化成了有模有样的军被，虽然离赵猛那种“刀切一样”的水平还有差距，但至少在全班排得上前三。，把那双白色胶鞋从床头的袋子里拿出来。，二十五块钱，镇上集市买的。，鞋面雪白，他训练的时候一直没舍得穿，穿的是部队发的作训鞋。今天是役前训练最后一天，他想了想，穿上了这双鞋。。，像是娘在集市上用手比量过的。，鞋底传来踏实的触感。他突然觉得，穿上这双鞋，就像把**嘱咐穿在了脚上——走踏实，别崴脚，别摔跟头。，起床哨响了。“起床起床起床！”赵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像一门移动的自行火炮，“最后一天了，别给我掉链子！十分钟后楼下集合，迟到的一个都别想走！”。，有人在系鞋带，还有人顶着一脑袋鸡窝似的头发往外跑。李浩从上铺翻下来，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被子叠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陈岩的床铺，目光在那床棱角分明的被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陈岩感觉到那种“审视”变成了“承认”——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是战士对战士之间的那种。，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周卫国站在队列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像一把尺子在量每一个人的站姿。
“今天是役前训练最后一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在倒计时，想着还有几个小时就能回家了。我告诉你们，这种想法不对。”
没有人敢动。
“你们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倒计时。倒计时退役、倒计时休假、倒计时吃饭——这种心态，当不好兵。”周卫国往前走了一步，“当兵的人，不想着怎么把今天过好，光想着怎么熬过去，那你来部队干嘛？受罪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岩记了很久的话。
“兵不是熬出来的，是练出来的。熬出来的是囚犯，练出来的才是**。”
操场上一片寂静。
“今天的科目是野外拉练，负重十五公斤，徒步行军十五公里。”周卫国指了指操场上码着的一排背包，“背包在你们脚边，里面有水、干粮、雨衣和急救包。背上，出发，中午之前回来的，有午饭吃。回不来的，饿着。”
没有人笑。
陈岩弯下腰，把背包提起来掂了掂。十五公斤，比他平时扛的水泥轻多了。但这不是搬水泥——十五公里，要在山路上走，走到后面，背包的重量会变得像一座山。
他把背包背好，调整了肩带的长度，让重量均匀分布在双肩上。这一手也是从工地学来的——扛东西的时候，受力点不对，走不了多远就废了。
“三班，跟我走！”赵猛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出了人武部大院，拐上一条乡间土路。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密不透风。早晨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腥味，走到哪儿都能闻到。
前五公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呼吸都很稳定，脚步很整齐。但到了第七公里左右，队伍开始出现分化。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背包的肩带滑下来，有人步子开始发飘，踩在坑洼的土路上东倒西歪。
陈岩的呼吸也有变化，但节奏没乱。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在工地上爬脚手架的时候，不能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要想不累，就得找到那个“匀速”的点。他把这个节奏用在了行军上，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腿抬多高，步子迈多大，心里都有数。
李浩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这个体院的学生体能确实好，步频快，步伐稳，背包像长在背上一样，纹丝不动。
但陈岩注意到一件事——李浩的呼吸，比他快。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陈岩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浩没回头，但呼吸明显调整了。
又走了几百米，李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谢了。”
一个字的谢，陈岩觉得很值。不是因为他帮了人，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李浩这个人，没那么讨厌。
第十公里的时候，队伍进了一片小树林。路变窄了，只能单列通过，脚下是碎石和树根，稍不留神就崴脚。
“注意脚下，注意间距！”赵猛在前面喊。
陈岩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一晃，左脚上的白色胶鞋踩进了泥坑里。鞋面沾上了黄泥巴，从雪白变成了花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鞋。
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鞋脏了可以洗，路走歪了才麻烦。他在工地上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别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分心，路在前头不在后头。
十二公里的时候，有人不行了。
三班一个叫孙鹏的，县城来的，之前一直咋咋呼呼，说自己在健身房练过，体能杠杠的。现在他脸色煞白，嘴张着像离了水的鱼，脚步踉跄，背包歪到一边去了。
“孙鹏，调整呼吸，把背包带子紧了。”赵猛回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孙鹏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脚下踩到一个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
陈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拽了回来。
“站稳。”陈岩说。
孙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被吓出来的惊恐和一点感激。他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谢……谢谢。”
“别谢，跟上。”
陈岩把手松开，推了孙鹏一把，让他走在前面。这样万一他再摔，自己还能拽住。
他想起了在工地上——两个人抬一根钢管，一个人没劲了，另一个人就得多出点力。不然钢管掉下来，两个人都得砸着。
部队和工地的道理，有时候是通的。
---
十一点四十分，三班全员到达终点。
陈岩看了一眼终点处立的计时牌——四小时三十一分，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九分钟。全队排名第二，仅次于二班。二班有四个大学生，体能底子好，但三班是第一个没有一个人掉队的班级。
赵猛站在终点，手里拿着计时器，面无表情。
但他看到三班最后一个人（孙鹏）被陈岩拽着过了终点线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三班，原地休息，补充水分和食物。”赵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多，就一点点，像盐一样少，但尝得出来。
陈岩靠着路边一棵杨树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太阳晒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儿，但在嗓子眼里甘甜得很。
他把干粮——两块压缩饼干——拿出来，掰了一块递给孙鹏。
“吃点。”
孙鹏接过去，手还在抖。他啃了一口，眼眶红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陈……陈岩，我以前嘴贱，说过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忘了。”陈岩说。
他真的忘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训练、考核、**身体、周卫国和**的关系——实在没地方装那些鸡毛蒜皮的嘴贱。
李浩在他们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干粮，没吃，先看了一眼陈岩，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穿的那双鞋，不太合适。”
陈岩低头看了看那双沾满黄泥的白色胶鞋。鞋面脏得不成样子，鞋底也磨薄了一层。他走路的习惯是前掌着地，鞋头的橡胶已经有点开胶了。
“娘买的。”他说。
李浩没再说什么。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陈岩。
“擦擦鞋。”
陈岩接过纸巾，但没有擦鞋。他把纸巾揣进口袋，把剩下那半块压缩饼干吃完了。
---
下午三点，役前训练总结大会。
所有人坐在人武部的大会议室里，白墙、木椅、***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役前教育训练总结暨入伍欢送大会”。
周卫国站在***，面前放着一份名单。
“经过七天训练，本次役前教育训练共有九十七名预征对象参训。其中，两人因身体原因退出，一人因思想退兵被淘汰。”他顿了一下，“最终通过考核、符合入伍条件的，共九十四人。”
陈岩坐在第三排，手心出了汗。
“下面，我宣读批准入伍人员名单。念到名字的，起立。”
周卫国拿起名单，开始念。
“陈岩。”
陈岩站起来，双腿并拢，脊背挺直。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羡慕的、有激动的、也有落选的失落。他没有回头，目视前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浩。”
李浩站起来，比陈岩矮一点，但站得同样笔直。
“孙鹏。”
孙鹏站起来，眼眶又红了。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九十四个人，九十四次起立，九十四次“到”。
念完之后，周卫国放下名单，扫了一眼全场。
“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的后备力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记住，穿上军装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是父母的儿子，是家乡的骄傲，是老百姓的保护神。”
他停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三天后，你们将从这里出发，奔赴各自的新兵连。”周卫国最后说了这句话，然后敬了一个军礼。
全场起立，回礼。
陈岩敬礼的时候，手指贴到太阳穴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潮水。他使劲绷着脸，不让那股潮水从眼眶里冲出来。
他想起了爹走的那天。
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岩子，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但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以后，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陈岩在心里说：爹，我没去读书，但我当兵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说的干大事，但我一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礼毕。
---
散会后，陈岩被人武部的工作人员叫住了。
“陈岩，周队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岩心跳加速。
他快步走到周卫国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周卫国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看到陈岩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桌子上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文件。
“坐。”
陈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办公用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陈岩面前。
“这是……你父亲以前写给人武部的一封信。”周卫国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说的事情，“前几天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出来的。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陈岩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
“我能现在看吗？”
“你看吧。”
陈岩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折痕处快要断了。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有修改的痕迹，用橡皮擦过的痕迹，有些地方字迹模糊，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县人民武装部领导：
你们好。
我是柳河沟村的村民陈德厚，今年四十岁。我儿子陈岩今年十三岁，在镇中学读初一。
我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胃上出了毛病。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等不到我儿子长大。
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种地、打工、养家，没给**做过什么贡献。但我一直有一个念想，就是我儿子能去当兵。
我没有别的请求。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报名参军，请你们对他严格一点。不要因为他家里穷、没**就照顾他。他不需要照顾，他需要的是机会。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机会。
我知道这封信写得很不像样子，字也丑，话也说不利索。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陈德厚
二零一三年五月”
陈岩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手里的纸在抖。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在抖。
**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得了胃癌。五月写的信，十月走的。五个月的时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这封信。
“这封信……”陈岩的声音发干，“怎么在您这里？”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封信是写给我的。”他说。
陈岩抬起头，看着周卫国。
“二零一三年，我是人武部的干事，负责征兵工作。这封信寄到人武部的时候，是我收到的。”周卫国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我当时按照信上的地址，去过你们村。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你父亲。他那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在干活。”
周卫国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跟他说，你的情况不符合入伍条件，因为年龄太小。我说等他儿子长大，如果符合条件，让他自己来报名就行。”
“你父亲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岩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发白。
“我没能为你父亲做什么。”周卫国说，“但我答应他，将来如果他儿子来当兵，我一定会看着他，看他是不是一个好兵。”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背对着陈岩，看向窗外。
“前几天的役前训练，你表现不错。但这只是开始。”周卫国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新兵连会比你想象的更难。你会被骂，会被罚，会被打击到怀疑自己。但你要记住你爹这封信，记住他写了什么。”
陈岩站起来，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周**。”
周卫国转过身来。
“我会的。”陈岩说，“我一定会对得起这封信。”
周卫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岩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
“陈岩。”
他停下来，回头。
周卫国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
“你爹写那封信的时候，用一种铅笔，写一笔就要擦好几次。因为他没读过书，很多字不会写，是一边查字典一边写的。”周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学。所以他让你好好读书。但他让你去当兵，不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一个当兵的好材料。”
陈岩的眼眶终于没能撑住，一滴眼泪砸在地上。
“去吧。”周卫国说，“别回头。”
陈岩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明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红着眼眶走出了人武部的大门。
外面是县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有人在卖烤红薯，糖炒栗子的香味从街角飘过来，一群小学生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尖利而明亮。
陈岩站在人武部门口，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请你们对他严格一点。不要因为他家里穷、没**就照顾他。他不需要照顾，他需要的是机会。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机会。”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重的东西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有些东西，比营盘更铁，比流水更长。
---
三天后，县城的火车站。
新兵们穿着崭新的作训服，胸口戴着大红花，背着军用背包，在站台上列队。
陈岩站在队列里，身后是李浩，右手边是孙鹏。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家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拉着孩子的手不肯松开。
陈岩没有让娘来送。
“娘，你别来，路远，你身体受不了。我到部队就给你打电话。”
娘在电话里答应了，但陈岩知道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只有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才敢哭。这是娘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孩子面前，再苦也不掉泪。
火车来了。
绿皮车，车窗上满是灰尘，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全体都有——上车！”带队的军官大声命令。
队列开始移动，一个接一个地登上火车。
陈岩走上车厢，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隔着窗户看向站台。
送行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穿灰布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站台的柱子旁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朝他挥手。
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他举起了右手，隔着车窗玻璃，朝那个方向敬了一个礼。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敬礼。不是训练，不是命令，是他想敬这个礼。
火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咣当”一声，车身猛地一晃，然后开始慢慢加速。站台上的人影开始后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陈岩看着窗外，那个灰布外套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头，面向前方。
李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眼睛红了。”
“风大。”陈岩说。
火车驶出县城，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过一座又一座山。窗外的风景从灰**的土墙变成了碧绿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脉。
陈岩摸着胸口的口袋。
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想，**没等到的那一天，他替他等到了。
但火车还在往前开，路还很长。
他不知道新兵连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特战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陈岩了。
他是**部队的一名新兵。
他是陈岩。
他有娘在身后。
他有爹的信在胸口。
他有路在脚下。
---
第三章完
周卫国站在队列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像一把尺子在量每一个人的站姿。
“今天是役前训练最后一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在倒计时，想着还有几个小时就能回家了。我告诉你们，这种想法不对。”
没有人敢动。
“你们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倒计时。倒计时退役、倒计时休假、倒计时吃饭——这种心态，当不好兵。”周卫国往前走了一步，“当兵的人，不想着怎么把今天过好，光想着怎么熬过去，那你来部队干嘛？受罪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岩记了很久的话。
“兵不是熬出来的，是练出来的。熬出来的是囚犯，练出来的才是**。”
操场上一片寂静。
“今天的科目是野外拉练，负重十五公斤，徒步行军十五公里。”周卫国指了指操场上码着的一排背包，“背包在你们脚边，里面有水、干粮、雨衣和急救包。背上，出发，中午之前回来的，有午饭吃。回不来的，饿着。”
没有人笑。
陈岩弯下腰，把背包提起来掂了掂。十五公斤，比他平时扛的水泥轻多了。但这不是搬水泥——十五公里，要在山路上走，走到后面，背包的重量会变得像一座山。
他把背包背好，调整了肩带的长度，让重量均匀分布在双肩上。这一手也是从工地学来的——扛东西的时候，受力点不对，走不了多远就废了。
“三班，跟我走！”赵猛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出了人武部大院，拐上一条乡间土路。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密不透风。早晨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腥味，走到哪儿都能闻到。
前五公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呼吸都很稳定，脚步很整齐。但到了第七公里左右，队伍开始出现分化。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背包的肩带滑下来，有人步子开始发飘，踩在坑洼的土路上东倒西歪。
陈岩的呼吸也有变化，但节奏没乱。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在工地上爬脚手架的时候，不能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要想不累，就得找到那个“匀速”的点。他把这个节奏用在了行军上，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腿抬多高，步子迈多大，心里都有数。
李浩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这个体院的学生体能确实好，步频快，步伐稳，背包像长在背上一样，纹丝不动。
但陈岩注意到一件事——李浩的呼吸，比他快。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陈岩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浩没回头，但呼吸明显调整了。
又走了几百米，李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谢了。”
一个字的谢，陈岩觉得很值。不是因为他帮了人，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李浩这个人，没那么讨厌。
第十公里的时候，队伍进了一片小树林。路变窄了，只能单列通过，脚下是碎石和树根，稍不留神就崴脚。
“注意脚下，注意间距！”赵猛在前面喊。
陈岩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一晃，左脚上的白色胶鞋踩进了泥坑里。鞋面沾上了黄泥巴，从雪白变成了花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鞋。
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鞋脏了可以洗，路走歪了才麻烦。他在工地上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别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分心，路在前头不在后头。
十二公里的时候，有人不行了。
三班一个叫孙鹏的，县城来的，之前一直咋咋呼呼，说自己在健身房练过，体能杠杠的。现在他脸色煞白，嘴张着像离了水的鱼，脚步踉跄，背包歪到一边去了。
“孙鹏，调整呼吸，把背包带子紧了。”赵猛回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孙鹏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脚下踩到一个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
陈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拽了回来。
“站稳。”陈岩说。
孙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被吓出来的惊恐和一点感激。他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谢……谢谢。”
“别谢，跟上。”
陈岩把手松开，推了孙鹏一把，让他走在前面。这样万一他再摔，自己还能拽住。
他想起了在工地上——两个人抬一根钢管，一个人没劲了，另一个人就得多出点力。不然钢管掉下来，两个人都得砸着。
部队和工地的道理，有时候是通的。
---
十一点四十分，三班全员到达终点。
陈岩看了一眼终点处立的计时牌——四小时三十一分，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九分钟。全队排名第二，仅次于二班。二班有四个大学生，体能底子好，但三班是第一个没有一个人掉队的班级。
赵猛站在终点，手里拿着计时器，面无表情。
但他看到三班最后一个人（孙鹏）被陈岩拽着过了终点线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三班，原地休息，补充水分和食物。”赵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多，就一点点，像盐一样少，但尝得出来。
陈岩靠着路边一棵杨树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太阳晒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儿，但在嗓子眼里甘甜得很。
他把干粮——两块压缩饼干——拿出来，掰了一块递给孙鹏。
“吃点。”
孙鹏接过去，手还在抖。他啃了一口，眼眶红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陈……陈岩，我以前嘴贱，说过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忘了。”陈岩说。
他真的忘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训练、考核、**身体、周卫国和**的关系——实在没地方装那些鸡毛蒜皮的嘴贱。
李浩在他们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干粮，没吃，先看了一眼陈岩，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穿的那双鞋，不太合适。”
陈岩低头看了看那双沾满黄泥的白色胶鞋。鞋面脏得不成样子，鞋底也磨薄了一层。他走路的习惯是前掌着地，鞋头的橡胶已经有点开胶了。
“娘买的。”他说。
李浩没再说什么。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陈岩。
“擦擦鞋。”
陈岩接过纸巾，但没有擦鞋。他把纸巾揣进口袋，把剩下那半块压缩饼干吃完了。
---
下午三点，役前训练总结大会。
所有人坐在人武部的大会议室里，白墙、木椅、***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役前教育训练总结暨入伍欢送大会”。
周卫国站在***，面前放着一份名单。
“经过七天训练，本次役前教育训练共有九十七名预征对象参训。其中，两人因身体原因退出，一人因思想退兵被淘汰。”他顿了一下，“最终通过考核、符合入伍条件的，共九十四人。”
陈岩坐在第三排，手心出了汗。
“下面，我宣读批准入伍人员名单。念到名字的，起立。”
周卫国拿起名单，开始念。
“陈岩。”
陈岩站起来，双腿并拢，脊背挺直。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羡慕的、有激动的、也有落选的失落。他没有回头，目视前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浩。”
李浩站起来，比陈岩矮一点，但站得同样笔直。
“孙鹏。”
孙鹏站起来，眼眶又红了。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九十四个人，九十四次起立，九十四次“到”。
念完之后，周卫国放下名单，扫了一眼全场。
“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的后备力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记住，穿上军装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是父母的儿子，是家乡的骄傲，是老百姓的保护神。”
他停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三天后，你们将从这里出发，奔赴各自的新兵连。”周卫国最后说了这句话，然后敬了一个军礼。
全场起立，回礼。
陈岩敬礼的时候，手指贴到太阳穴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潮水。他使劲绷着脸，不让那股潮水从眼眶里冲出来。
他想起了爹走的那天。
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岩子，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但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以后，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陈岩在心里说：爹，我没去读书，但我当兵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说的干大事，但我一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礼毕。
---
散会后，陈岩被人武部的工作人员叫住了。
“陈岩，周队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岩心跳加速。
他快步走到周卫国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周卫国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看到陈岩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桌子上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文件。
“坐。”
陈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办公用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陈岩面前。
“这是……你父亲以前写给人武部的一封信。”周卫国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说的事情，“前几天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出来的。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陈岩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
“我能现在看吗？”
“你看吧。”
陈岩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折痕处快要断了。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有修改的痕迹，用橡皮擦过的痕迹，有些地方字迹模糊，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县人民武装部领导：
你们好。
我是柳河沟村的村民陈德厚，今年四十岁。我儿子陈岩今年十三岁，在镇中学读初一。
我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胃上出了毛病。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等不到我儿子长大。
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种地、打工、养家，没给**做过什么贡献。但我一直有一个念想，就是我儿子能去当兵。
我没有别的请求。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报名参军，请你们对他严格一点。不要因为他家里穷、没**就照顾他。他不需要照顾，他需要的是机会。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机会。
我知道这封信写得很不像样子，字也丑，话也说不利索。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陈德厚
二零一三年五月”
陈岩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手里的纸在抖。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在抖。
**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得了胃癌。五月写的信，十月走的。五个月的时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这封信。
“这封信……”陈岩的声音发干，“怎么在您这里？”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封信是写给我的。”他说。
陈岩抬起头，看着周卫国。
“二零一三年，我是人武部的干事，负责征兵工作。这封信寄到人武部的时候，是我收到的。”周卫国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我当时按照信上的地址，去过你们村。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你父亲。他那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在干活。”
周卫国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跟他说，你的情况不符合入伍条件，因为年龄太小。我说等他儿子长大，如果符合条件，让他自己来报名就行。”
“你父亲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岩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发白。
“我没能为你父亲做什么。”周卫国说，“但我答应他，将来如果他儿子来当兵，我一定会看着他，看他是不是一个好兵。”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背对着陈岩，看向窗外。
“前几天的役前训练，你表现不错。但这只是开始。”周卫国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新兵连会比你想象的更难。你会被骂，会被罚，会被打击到怀疑自己。但你要记住你爹这封信，记住他写了什么。”
陈岩站起来，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周**。”
周卫国转过身来。
“我会的。”陈岩说，“我一定会对得起这封信。”
周卫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岩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
“陈岩。”
他停下来，回头。
周卫国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
“你爹写那封信的时候，用一种铅笔，写一笔就要擦好几次。因为他没读过书，很多字不会写，是一边查字典一边写的。”周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学。所以他让你好好读书。但他让你去当兵，不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一个当兵的好材料。”
陈岩的眼眶终于没能撑住，一滴眼泪砸在地上。
“去吧。”周卫国说，“别回头。”
陈岩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明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红着眼眶走出了人武部的大门。
外面是县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有人在卖烤红薯，糖炒栗子的香味从街角飘过来，一群小学生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尖利而明亮。
陈岩站在人武部门口，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请你们对他严格一点。不要因为他家里穷、没**就照顾他。他不需要照顾，他需要的是机会。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机会。”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重的东西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有些东西，比营盘更铁，比流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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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县城的火车站。
新兵们穿着崭新的作训服，胸口戴着大红花，背着军用背包，在站台上列队。
陈岩站在队列里，身后是李浩，右手边是孙鹏。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家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拉着孩子的手不肯松开。
陈岩没有让娘来送。
“娘，你别来，路远，你身体受不了。我到部队就给你打电话。”
娘在电话里答应了，但陈岩知道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只有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才敢哭。这是娘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孩子面前，再苦也不掉泪。
火车来了。
绿皮车，车窗上满是灰尘，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全体都有——上车！”带队的军官大声命令。
队列开始移动，一个接一个地登上火车。
陈岩走上车厢，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隔着窗户看向站台。
送行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穿灰布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站台的柱子旁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朝他挥手。
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他举起了右手，隔着车窗玻璃，朝那个方向敬了一个礼。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敬礼。不是训练，不是命令，是他想敬这个礼。
火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咣当”一声，车身猛地一晃，然后开始慢慢加速。站台上的人影开始后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陈岩看着窗外，那个灰布外套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头，面向前方。
李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眼睛红了。”
“风大。”陈岩说。
火车驶出县城，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过一座又一座山。窗外的风景从灰**的土墙变成了碧绿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脉。
陈岩摸着胸口的口袋。
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想，**没等到的那一天，他替他等到了。
但火车还在往前开，路还很长。
他不知道新兵连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特战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陈岩了。
他是**部队的一名新兵。
他是陈岩。
他有娘在身后。
他有爹的信在胸口。
他有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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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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