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灰与汗水------------------------------------------，陈岩接到了正式体检通过的通知。，一个女声，客气而标准：“陈岩同志，恭喜你通过体检和政审，请于九月五日到县人武部报到，参加役前教育训练。具体注意事项已发送至你的手机短信，请注意查收。”，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娘，过了。”，但她很快稳住了，声音抖着说：“好，好，我就知道我儿子行。”，他发给了工地上一个叫老刘的工友。老刘是唯一在他被克扣工资时帮他说话的人，也是个退伍老兵，当了五年**，去年刚退役。“刘叔，体检过了，五号去报到。”，嗓门大得像放炮：“我就说你小子是块料！记住啊，到部队了别怂，也别蛮干，眼力见儿要活泛，嘴要甜，手脚要勤快。最重要的是——别给咱们老百姓丢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新华字典》，**留下的那张纸条，初中毕业照，还有一双娘前段时间托人捎来的新胶鞋——白色的，鞋底很软，娘说在镇上集市买的，花了二十五块钱，让他去部队穿。，然后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塞进了一个旧帆布包里。，军绿色，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把包放在床头，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出租屋。木板隔出来的隔间，墙上的裂缝，漏风的窗户，以及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矿泉水瓶——那是他攒着准备卖废品的，一个瓶子能卖五分钱。
他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这是他用自己的汗水和力气换来的。在这里，他没有饿过肚子，没有被雨淋过，没有被人从门口赶走过。这是他的地盘，再破也是。
但更大的世界在前面等着他。
陈岩把房门钥匙放在床板上，背着包走出了城中村。身后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空气中混着油烟和下水道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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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县人武部大院。
役前训练报到日，院子里挤满了人。
陈岩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十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集合在操场上。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的运动装，有的T恤短裤，还有两个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迷彩服，看起来像是**买的，尺码明显大了一号。
陈岩在人群中找了个位置站定，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他注意到旁边的一个人——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脚上是崭新的运动鞋。这个人站得很直，目视前方，不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你好。”陈岩打了个招呼。
那人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岩一眼，目光在那个“宏达建材”的logo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岩不太舒服的话：“你也是来当兵的？哪个学校的？”
“我没上高中。”
“哦。”那人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岩分明从他嘴角的弧度里读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轻蔑，是那种“怪不得”的微妙意味。比轻蔑还让人难受。
“你呢？”陈岩问。
“省城体育学院，大二，休学来的。”那人推了推眼镜，“我叫李浩。”
“陈岩。”
两人没再说话。但陈岩心里记住了这个人。体育学院的，大学生，身体素质和学历都比他强。他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得盯着这个人。
“集合！”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办公楼门口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一个穿迷彩服的**站在台阶上，身材不高但极其敦实，像一截铁柱子扎在地上。国字脸，眉毛浓得像毛笔刷过，目光扫过全场时，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两秒。
陈岩认出了他——就是上次在征兵办公室的那个上尉。
“我是周卫国，这次役前训练的负责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预征对象。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要给我记到脑子里去，因为这些话关系到你们能不能穿上那身军装。”
操场上鸦雀无声。
“役前训练一共七天，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训练内容包括队列、体能、内务和**教育。”周卫国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还没正式入伍呢，凭啥这么严？’”
没人敢接话。
“我告诉你们凭啥。”周卫国往前走了一步，“因为部队不养少爷兵。你连役前训练都扛不住，到了部队也是给人家添乱，趁早回家该干嘛干嘛。七天时间，你们中间会有人被淘汰——吃不了苦的、受不了管的、想家的、装病的，统统滚蛋。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谁敢反对？
“好，现在按照点名顺序分班。听到名字的，站到我指定的位置。”
陈岩被分到了三班。他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李浩也在三班。还有几个名字，他都不认识。
“三班**——赵猛！”
一个精壮的身影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这人看着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精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下巴上有道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三班的，跟我走。”
赵猛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哑，但听在耳朵里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陈岩拎起帆布包，跟着赵猛走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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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军绿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当然，那是赵猛提前叠好的。陈岩他们只需要把个人物品放进床头柜就行了。
“给你们十分钟，收拾好东西，换好作训服——作训服在你们床上，每人两套，尺码不对的马上换。”赵猛站在宿舍门口，背着手，像一尊门神，“十分钟后楼下集合，超时的，晚上加练。”
所有人立刻忙活起来。
陈岩找到自己那套作训服——07式**夏作训服，丛林迷彩，拿在手里的第一感觉是沉甸甸的，布料粗糙但结实。他迅速换上，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迷彩服穿在身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不是外表变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从今天起，他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陈岩了。
“愣什么神？穿好了赶紧下去！”赵猛的声音从门口炸过来。
陈岩回过神来，快步走出了宿舍。
楼下的操场上，已经在陆陆续续站人了。陈岩找到三班的位置站好，两脚跟并拢，身体挺直——这些基本的军姿，他在来之前专门在网上查过，练了好几天。
李浩站在他旁边，polo衫换成了作训服，少了点儿书生气，多了点儿**的样子。
“你倒是有模有样的。”李浩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练过。”
“哦？在哪儿练的？”
“工地上。”
李浩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再说什么。
十分钟到，全员集合完毕。
赵猛走到三班队列前面，挨个扫了一遍。走到陈岩面前时，停了一下。他伸手拽了拽陈岩的衣领，把翻进去的领子翻了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人。
但陈岩注意到，赵猛走过去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类似于“还行”的表情。
第一天的内容是队列训练和适应环境。
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这些动作听着简单，做起来全是折磨。赵猛要求每一个转体都要有“靠脚”的声音，每一声“稍息”都要整齐划一，每一个眼神都要目视前方。
“你们这叫什么？叫一群**！”赵猛的声音在场地上回荡，“陈岩！你转体的时候身体晃什么晃？重心！重心稳住！”
“李浩！稍息的时候手型不对！大拇指贴食指第二节，不是让你比心！”
“全体都有——立正！”
所有人绷紧了身体。
“站军姿，三十分钟。谁动一下，加五分钟。开始计时。”
八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热浪从脚底板往上蹿。陈岩感觉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抬手去擦。
他想起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太阳比这还毒，水泥灰混着汗水糊在脸上，干了之后像戴了个面具。那时候他能坚持，现在也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旁边有人开始轻微晃动身体，赵猛的哨声立刻炸响：“三班后排第二个！加五分钟！”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的膝盖弯了一下。
“三班前排第三个！加五分钟！”
陈岩纹丝不动。他找到了一种感觉——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膝盖微微绷紧但不锁死，重心稍稍前倾，这样站多久都不会晕。
三十分钟到了。
赵猛掐了一下秒表：“时间到。原地放松。”
队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有人弯下腰揉膝盖，有人使劲甩胳膊。陈岩只是轻轻晃了晃脖子，没什么太大反应。
赵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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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是内务整理。
赵猛把大家叫到宿舍，亲自示范叠被子。
“看好，我只教一遍。”
他把被子铺平，用手掌把褶皱推平，然后量出尺寸，折叠、压实、修边。不到两分钟，一床散乱的被子变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所有人看呆了。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的被子叠成这个样子。叠不好的，今晚别想睡觉。”
陈岩蹲在自己床铺前，开始叠。
他把被子铺平，用手掌去推那些褶皱，但因为被褥是新的，棉花太软，怎么推都推不平。他反复叠了好几次，每次出来的形状都像一个发面馒头，圆滚滚的，没棱没角。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骂娘了：“这**谁能叠得出来？”
李浩倒是叠得有模有样，虽然离赵猛的标准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豆腐块”的形状。他看了一眼陈岩的被子，微微摇了摇头。
陈岩没看他。
他把被子重新铺开，这一次，他想起了工地上砌墙的时候——砌墙要先拉线，找平，每一块砖都要对齐。他学着那个思路，先在被子两端量出等长的距离，用指甲掐出印子，然后沿着印子折叠。
一次，不行。
两次，有点样子了。
三次，四个角终于能立起来了。
**次，他用手掌一点一点地修边，把褶皱推平，把凸起的部分压下去。最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虽然不是赵猛那种完美水平，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豆腐块”了，而不是发面馒头。
“还可以。”赵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声音不大，但陈岩听得清清楚楚，“你以前干过瓦工？”
“砌过墙，周叔。”陈岩下意识地说了句“周叔”，又赶紧改口，“**。”
赵猛嘴角抽了一下，这次应该是笑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去看别人的被子了。
陈岩蹲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点微妙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被表扬了，是因为他发现——在工地上那些被人看不起的经验，到了这里，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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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体能测试。
这是役前训练的重头戏。所有人被拉到操场，项目包括三千米跑、引体向上、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成绩会被记录在案，作为最终筛选的依据。
跑三千米之前，周卫国把所有预征对象集合起来，只说了一句话：“三千米跑，十三分半及格。不及格的，直接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陈岩不知道十三分半是什么概念，他没跑过三千米。但他知道，在工地上，他每天扛着水泥爬上爬下，一整天都不带停的。他相信自己的心肺——不是因为练过，是因为扛过大包的人都知道，喘气是基本功。
“各就各位——预备——跑！”
三十多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陈岩没有冲在最前面，他选择了一个中间偏前的位置跟跑。这是他在工地上的经验——搬水泥的时候，不能一开始就冲太快，否则后面就没劲了。要匀速，要找到自己的节奏，要把力气均匀地分给每一米。
第一圈，他跟得很轻松。
第二圈，他开始感觉到呼吸变重，但双腿还有力。
第三圈，他超过了两三个人，其中包括那个一开始冲在最前面、现在已经开始大口喘气的壮小伙。
**圈，他看见了李浩。
李浩在他前面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步伐稳定，呼吸节奏保持得很好。体院的学生到底不一样，底子摆在那里。
陈岩咬了咬牙，加快了步频。
第五圈，他把距离缩短到了十五米。
第六圈，李浩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陈岩时，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也加快了速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十米左右，谁也没能再靠近谁。
最后一圈，陈岩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但终点线就在前面，他听到了赵猛在边上喊：“三班的，坚持住！最后一个弯道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了终点线。
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汗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陈岩，十二分四十九秒。”赵猛看了一眼秒表，报出了成绩。
陈岩愣了一下。
他及格了。不仅及格了，还比及格线快了四十多秒。
李浩的成绩是十二分十一秒，全队第一。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怪不得”的微妙，而是换成了一种——审视。
“不错。”李浩说。
陈岩直起腰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了句：“你更快。”
“我是练过的。”李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傲慢，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练也能跑这么快，底子确实可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握手，没有客套，但陈岩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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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陈岩给娘打了个电话——训练期间不许用手机，但每天晚上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
娘在那头问：“累不累？”
“不累。”
“骗人。”
陈岩笑了一下，没否认。
“娘，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跑了三千米，十二分多，排在全队第三。我们**说这个成绩很好。”
“真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就说我儿子行！”
陈岩靠着床头，听着**声音，突然觉得这些天的苦和累都值了。
“娘，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别操心。你就好好训练，别给人家添麻烦。”
“嗯。”
“岩子。”娘突然认真起来，“你记住，咱家虽然穷，但咱有志气。你爷爷当年是生产队的队长，你爹活着的时候谁不说他一声好？你到了部队，要对得起身上那身衣服。”
陈岩攥紧了手机：“娘，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帆布包，拿出那张发黄的纸条。
“岩子，好好读书。”
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握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陈岩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他现在不读书了。但他的路，还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在路上。
而这条路上，还有一个人让他不得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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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前训练的第五天晚上，陈岩被叫到了周卫国的办公室。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卫国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坐。”周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岩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周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沉默了几秒。
“陈岩，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德厚。”
“什么村？”
“柳河沟村的。”
周卫国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了。
“你父亲……人还好吗？”
陈岩的喉咙紧了一下。
“没了。五年前，胃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卫国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说话。陈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周**，您认识我爹？”
周卫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岩，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
“陈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陈岩站起来，立正。
“是。”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余光看到周卫国的手握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岩站在走廊里，心跳突然加速。
周卫国认识**。
不止认识，而且一定有什么他没说出来的事。
陈岩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眼得很。
**五年前去世的时候，他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岩子，有些事，爹这辈子没做成，你替爹做。”
他当时以为爹说的是读书。
现在他突然觉得，爹说的可能不止是读书。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至少现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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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