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亲------------------------------------------。，梧桐絮子满天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细碎的雪花。她坐在纺织厂宿舍楼的窗前，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描眉，手有点抖。“苏念！你好了没有？人家李婶都打电话催了！”，带着那种苏念再熟悉不过的焦虑——好像她要是再慢一步，这门亲事就要黄了似的。，在县城纺织厂当会计，工资不高但工作稳定。她的长相算不上多出挑，胜在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温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厂里的阿姨们都说：“这姑娘一看就好生养。来了来了。”苏念把眉笔放下，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一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朴素，干净，是长辈们喜欢的样子。。——在小县城，二十一岁还没对象，已经算是老大不小了。厂里和她同批进来的姑娘，两个结了婚，一个定了亲，剩她一个，每个周末都被母亲安排得满满当当。“我跟你说，这次这个小伙子条件是真的好。”母亲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念叨，“家里开建材公司的，大哥也是生意人，他就在自家公司帮忙。人家在县城有房子，三室一厅，装修得可气派了。”，没接话。——陈家在县城有头有脸，能相中她这种普通家庭的姑娘，是她高攀了。“人家李婶说了，小伙子长得也端正，一米七八的个子，白白净净的，一点都不像做生意的粗人。你要是嫁过去，那就是陈家二少奶奶，以后吃穿不愁。妈。”苏念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八字还没一撇呢。”：“所以让你好好表现！望江楼”，那是本地最好的饭店。苏念跟着母亲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座位上的那家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女人先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金项链，看起来精明又体面。
“这就是苏念吧？哎呦，长得真俊！”那女人走过来，拉着苏念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苏念的母亲赶紧介绍：“这是陈阿姨，陈耀祖的妈妈。”
王桂兰。苏念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这是耀祖。”王桂兰侧身让开，露出了坐在里面的年轻人。
苏念抬眼看去。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皮肤确实白净，五官端正，剑眉星目，比苏念想象的要好看很多。他正微微笑着，站起身朝苏念点了点头。
“你好，陈耀祖。”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过烟。
苏念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你好，苏念。”她垂下眼睛，不敢多看。
接下来的饭局，是苏念经历过的最热闹的一顿饭。
王桂兰是个极其健谈的女人，从纺织厂的效益问到苏念父母的工作，从苏念的学历问到苏念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织毛衣、会不会侍弄花草。她问话的方式很巧妙，听着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句都在掂量苏念的“价值”。
苏念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而陈耀祖呢？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子。他给苏念夹菜，注意到她不吃香菜，主动把碗里的香菜挑了出来。
这个小动作让苏念心里一暖。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柔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急切，更像是……审视？
苏念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苏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陈耀祖忽然开口。
“也没什么特别的，”苏念想了想，“看看书，听听广播，偶尔绣十字绣。”
“爱读书好啊。”王桂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说，“我们耀祖虽然初中毕业就出来跑生意了，但他最佩服文化人。苏念你是大专毕业，比我们强多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苏念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文化人”三个字从王桂兰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你也就这点拿得出手”的意思。
“妈。”陈耀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又笑了，对苏念说，“我妈说话直，你别介意。”
苏念摇摇头，说不会。
饭后，王桂兰提议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走走。苏念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四月的傍晚，沿河路上人不多。苏念和陈耀祖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米多的距离，谁都不说话。
梧桐絮还在飞，落在苏念的头发上。
陈耀祖忽然伸手，轻轻拂掉了她头上的一团絮子。
苏念僵住了。
“你头发上沾了东西。”陈耀祖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谢谢。”苏念的声音有点小。
又是一阵沉默。
“苏念。”陈耀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念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陈耀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好听。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年二十四，家里催得紧，我也确实想找个人安定下来。今天见到你，我觉得挺好。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处处看。”
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但苏念当时没有意识到。
她只觉得这个男人的坦诚让她心动。在纺织厂的那些年里，她见过太多油嘴滑舌的男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全是算计。而陈耀祖不一样，他直接、干脆、不绕弯子。
“好。”苏念听到自己说。
陈耀祖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说好了，我明天去纺织厂接你下班。”
苏念点了点头，心跳快得让她觉得陈耀祖一定能听见。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问个不停：“怎么样？怎么样？”
苏念红着脸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母亲急了，“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可别端着了！”
“妈，我说了还行……”
“我跟你讲，我今天私下问了**，人家说了，要是这亲事成了，彩礼给一万八，三金另算，婚房都准备好了。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你可别犯傻！”
苏念没再说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陈耀祖给她挑香菜的样子，想起他拂掉她头发上絮子的那只手，想起路灯下他说“我觉得你挺好”时认真的眼神。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十一岁的苏念以为，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王桂兰送走苏念母女后，回到望江楼的包间，陈耀祖还在。
“怎么样？”王桂兰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陈耀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还行，挺老实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那就定了？”王桂兰问。
陈耀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王桂兰脸色微变的话：“她那头，没问题吧？”
王桂兰知道儿子说的是谁。
“你放心，”她压低声音，“你大哥那头我安排好了。林月今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这几天都不在。你给我把心思收回来，先把这边的事情办妥了。”
陈耀祖又吸了口烟，没说话。
王桂兰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耀祖，妈告诉你，咱们家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林月那头你不许再闹出动静来，这边娶了媳妇以后，你就给我安安分分的。”
“我知道了。”陈耀祖掐灭了烟，站起身，“走了。”
他走出望江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他没有回家。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铁皮门，他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这么晚？”
“相亲。”陈耀祖关上门，声音闷闷的。
“相亲？”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怎么样？姑娘漂亮吗？”
“别问了。”陈耀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就问问嘛。”女人缠上来，声音软得能滴出水，“你娶了别人，我和儿子怎么办？”
“不会的。”陈耀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苏念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愧疚，“林月，你等我。”
黑暗的巷子里，只听见摩托车发动机在慢慢冷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一只不疾不徐的钟。
而在几公里外的纺织厂宿舍楼里，苏念正抱着枕头，对着一轮并不**的月亮，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