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念晚曾无数次站在书房的门外。
隔着半掩的门缝，看顾衍舟坐在黑胡桃木书桌后面，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片冷白的轮廓。
他翻阅文件时习惯用左手撑着额角，签字时手腕微微悬空，笔锋利落得像在做什么不容质疑的决定。
那时候我总想，自己的丈夫，是这座城里最出色的男人。
我知道这种男人，胸腔里装着的是公司报表和行业版图，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儿女情长。
所以从嫁进顾家那天起，我只想做一个不让他操心的妻子。
帮他打理家里的一切琐碎，陪他熬过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顾氏集团一步步推上江城商圈的顶端。
可这一切，全毁在那年的慈善晚宴上。
灯光流转，觥筹交错，林诗颜穿着一条银灰色的长裙，站在拍卖台侧面接电话。
她没刻意往这边看，甚至没对任何人笑。
但顾衍舟举到一半的酒杯，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穿过满厅的西装和晚礼服，直直钉在那个女人身上。
那种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
后来他不顾董事会所有人的反对，执意把林诗颜签进了集团旗下的设计子公司。
几个老股东堵在会议室门口，拍着桌子说林诗颜资历太浅，根本撑不起总监的位置。
顾衍舟只是把笔往桌上一丢，扫了他们一眼。
"我定的人，谁有意见?"
他不仅让林诗颜做了总监，还为了帮她拿下一个设计展的参展资格，推掉了集团和海外最大客户的合作签约。
合作方的传真一封接一封发过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集团法务部的人急得团团转，他却陪着林诗颜坐在展厅里选展位，笑得意气风发。
"诗颜你看，这整面墙都给你，够不够?"
董事会的人私底下摇头叹气，合作方撤了资，他无所谓。
再后来，林诗颜随口说了一句，觉得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太小了，想要个更大的场地。
顾衍舟竟然在一周之内，把我父亲留下的那间公司注销了。
那是"苏氏文化"，我父亲花了半辈子心血建起来的公司。
也是他出事之后，我手里唯一一样跟父亲有关的东西。
公司所在的那栋楼，被顾衍舟转到了林诗颜名下，改成了她的私人设计工作室。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煲汤。
手里的砂锅盖子"哐"地掉在灶台上，磕出一道裂纹。
汤汁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感觉不到。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他的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膝盖撞在门框上。
他坐在老板椅上，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挑了一下眉毛。
"衍舟，求你了，那是我爸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把别的什么给她都行，那间公司不行。"
顾衍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我。
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不耐烦。
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一间半死不活的小公司而已。诗颜需要那个位置。"
"你要是缺钱，回头让财务给你打一笔。"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不是碎，是一整块地陷下去，空了。
那天晚上，家庭聚餐。
顾母坐在主位上，顾衍舟坐在她旁边。
林诗颜也在。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顾家的饭桌上，但所有人似乎都习惯了。
席间顾母问起公司的事，顾衍舟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已经处理了"。
小棠没忍住，站起来替我说了一句："顾总，那是苏叔叔的公司，嫂子一直……"
话没说完。
顾衍舟放下筷子，看了小棠一眼。
"你是谁?轮得到你插嘴?"
他转头对管家说："这个人，明天不用来了。"
小棠的脸一下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出声，顾衍舟又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平淡。
"念晚，我娶你进门，是因为你父亲当年帮过顾家。"
"这份恩情，三年了，够了。"
"你以后安分一些，别总让我在外面为了家里的事分心。"
整张桌子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林诗颜低着头，拿筷子夹了一片菜叶，唇角弯了一下。
没人替我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