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烧纸的人

，先是一小块焦黑，然后是一小片橘红，然后是一小团跳跃的、不安分的、像一个刚被放出来的小动物一样的光。他把更多的纸和元宝添上去，火越来越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烫，但他没有往后退。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被风吹起来，飘到空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这时候，天亮了。雨还在下，但比清晨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老杨把伞撑开，插在身后的地面上，伞面正好罩住他和那个坟。他蹲在伞下，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听火吞食黄纸的声音，听自己的呼吸声。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不是黄纸，是白纸，A4纸，叠了好几折，展开以后大概有一页多，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正面写满了，背面也写满了。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展开，抚平，然后在火里加了几张黄纸，等火烧得旺了一些，再把那张白纸轻轻地放了上去。白纸的边角刚一碰到火苗就卷了起来，字迹在火里变黑、变形、变模糊，那些他一个一个写下的、一笔一划刻进去的字，在火焰中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了。火吞掉了最后一个字，然后慢慢变小，变暗，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灰烬。风把灰烬吹起来，吹到空中，吹到构树的枝条上，吹到墓碑上，吹到老杨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荒地的另一边，大概三四十米远，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雨帽罩在头上，看不清脸。但老杨知道那是一个女人，不是看到了什么具体的特征，而是一种直觉，一种你在地铁车厢里、在超市收银台前、在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不需要看到脸就能分辨出对方性别的那种直觉。那个女人手里也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的也是纸钱和元宝。她在另一个坟前蹲下来，开始烧纸。
老杨没有多看。他低下头，看着石碑上刻着的字，看着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名字和时间。雨越下越小了，几乎停了，伞面上不再有雨点敲打的声音，只有偶尔从构树叶子上滴下来的、一颗一颗的、很重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