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清明那天，杨德茂在天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梦里推出来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水打在铁皮雨棚上，嘭嘭嘭的，像有人在用拳头很轻很轻地敲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等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慢慢退去。然后他起身，穿衣，洗漱，从厨房的挂钩上取下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推门出去了。
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摊刚出，炉子里的火还是青色的，蒸笼冒着白气，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老杨照例在巷口的早餐铺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站着吃完，付了钱，沿着马路一直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旧货市场，卷帘门都关着，门上喷着各种颜色的电话号码，像一张张没人打理的脸。再走十分钟，就到了那个地方。
城东的乱葬岗。说是“乱葬岗”，其实也就是一片还没被开发商看上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和构树，中间零星地隆起几十个土包，有些前面立着石碑，有些只有一块砖头、一片木板，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草覆盖了的、不太明显的隆起。老杨穿过那片荒地的边缘，走到最里面，东南角，一棵歪脖子的构树下面。那里有一个坟。不大，不高，不新不旧，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字。老杨没有去看那些字，他看了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只是蹲下来，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从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
一刀黄纸。一叠元宝。三炷香。一盒火柴。
黄纸是他在巷口那家寿衣店买的，一刀一刀裁好的，纸质粗糙，颜色发黄，摸起来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元宝是他自己叠的，昨天下午叠了一整个下午，叠了好几十个，叠得不太好看，边角对不齐，肚子鼓不起来，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没吃饱饭的**。他把黄纸和元宝堆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香头上的火点很小，在晨风里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电筒打信号。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凑到黄纸的边角上。纸着了。火从一角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