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品站里的旧书

姜老头是在凌晨三点被野猫叫醒的。

他躺在废品站角落的木板床上，听着那只花猫在铁皮棚顶上跑来跑去，爪子刮得铁皮咯吱咯吱响。他翻了个身，木板跟着发出痛苦的**。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落在堆成山的废纸板上，像一层薄霜。

睡不着了。他坐起来，摸黑点上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七十二岁了，在这个废品站住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收过废铁、废塑料、废家电、废衣服，但最多的还是废纸——旧书、旧报纸、旧杂志、旧作业本。那些被人丢弃的文字，一车一车地从城里拉来，卸在他的院子里，整座城市不要的故事，全堆在这里了。

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隔壁修车的老周偶尔过来坐坐，递根烟，说几句闲话。收废品的老刘半个月来一次，开车拉走他攒好的货，算完账就走，多一个字都懒得说。儿女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几天，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大家都不习惯。

所以当那个年轻女人踩着满地的碎纸片走进来时，姜老头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那天下午热得厉害，九月初的尾巴上还挂着整个夏天的力气。姜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捆旧报纸，一根绳子咬在嘴里，一头攥在手里，正勒紧，听见有人喊了声“大爷”。

他一抬头，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只看见一个影子立在大门口，瘦瘦的，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帆布书包。

“收旧书吗？”她问。

姜老头拿手背擦擦脸上的汗，眯着眼看了两秒才看清她的样子。三十岁出头，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脸上干干净净的，像那种在大楼里上班的人，不知道怎么拐到这片废品站来了。

“收，”他说，又低下头继续捆报纸，“什么书？”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不动。姜老头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抬头看她。她一只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脸涨得通红。

“你走路来的？”他有点惊讶。

她点点头，喘了好几秒才直起身，声音很轻：“我从市里走过来的，公交车不到这边。”

从市里走过来，少说也有七八公里。姜老头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