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住院那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去医院陪护。
医院这地方很奇怪。
白天人多，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推车声、家属说话声，还有护士喊床号的声音。
可一到晚上，病房灯暗下来，所有声音就变得很轻。
输液**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隔壁床老人翻身时床架吱呀响。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压低的哭声。
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慢慢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也会分不清谁是真关心你，谁只是盯上了你口袋里的东西。
我叫陈照，三十六岁，在一家电器公司做售后主管。
我妈走得早，我爸陈建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以前是公交司机，脾气硬，嘴也硬。
我小时候**考砸了，他不骂，只把试卷往桌上一拍，说：
“自己看，错在哪。”
我大学毕业那年，他喝了点酒，拍着我肩膀说：
“以后爸不用操心你了。”
结果这些年，他还是没少操心。
操心我工作不稳定。
操心我没结婚。
操心我每顿饭都靠外卖糊弄。
今年春天，他在家里摔了一跤，右腿骨折。
手术后恢复得慢，又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医生建议住院康复一段时间。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
请护工太贵。
一个月下来，比我工资还高。
我爸也不肯。
他说：“我又不是不能动，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可他上厕所要扶，夜里要翻身，血糖要测，药要按时吃。
嘴上说不用人，真没人又不行。
于是我每天晚上八点半到医院，第二天早上七点走，再去公司上班。
睡觉就在病床旁边那张折叠椅上。
一个月下来，腰疼得像不是自己的。
我爸住的是康复科三人间。
靠窗的是我爸，26床。
中间是个脑梗后遗症的大爷，姓马，话不多，儿子每周来一次。
靠门的是28床，姓许。
大家都叫他许叔。
许叔五十多岁，中等个子，头发半白，脸色常年蜡黄，说是车祸后做康复。
他没有家属。
至少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他。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吃饭也简单，一个馒头，一碗粥，偶尔买点咸菜。
护士查房时，他总是笑着说：
“麻烦了。”
那种笑很客气，也很苦。
医院里最容易让人心软的，就是没人陪的病人。
我爸一开始对他也挺照顾。
有时候我去打水，会顺手帮许叔也打一壶。
买饭时，他如果没来得及订餐，我也会帮他带一份。
他总说：“小陈，太麻烦你了。”
我说：“顺手。”
后来他知道我白天还要上班，就常劝我：
“**恢复得不错，晚**不用天天守着。年轻人身体熬坏了不值。”
我爸听了，嘴上不说，脸上却有点高兴。
他这人，最怕给我添麻烦。
可我不敢不守。
医院里病人太多，护士不可能时时盯着。
我爸又倔，半夜上厕所不叫人，自己下床摔过一次。
那次之后，我就算再困，也不敢睡死。
许叔渐渐和我熟起来。
他知道我叫陈照，知道我在电器公司上班，知道我住在明湖花园，知道我爸老房子在老城区。
这些事不是我主动说的。
是医院陪护太无聊。
我爸和他聊天时说的。
我爸这个人，对外人防备心不强。
尤其是病友。
他觉得能住一个病房，都是遭罪的人。
有一次我出去买饭，回来时听见我爸在跟许叔说：
“我儿子这孩子命苦，小时候**走得早，我跑车又忙。他是自己长大的。”
许叔叹气：
“那你儿子挺孝顺。”
我爸哼了一声：
“孝顺是孝顺，就是婚姻大事不让我省心。”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无奈。
全世界的父母都一样。
前一秒还夸你孝顺，后一秒就嫌你不结婚。
许叔看见我，笑了笑。
“小陈回来了。”
那时我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甚至觉得，他是个挺可怜的老病人。
直到那天晚上，我被小区物业拦住。
那天是周四。
我公司临时盘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下班。
赶到医院时已经十点。
我爸已经睡了，许叔也躺在床上。
我轻手轻脚放下包，刚准备坐下，手机响了。
是明湖花园物业。
“陈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压低声音：
“方便，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