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殓室”的地方。所以统一叫“化妆室”，让家属的脑子里出现的是一间亮堂的屋子，化妆师弯着腰给躺着的人涂口红。其实也差不多。只是涂完之后的人不会站起来照镜子。
沈眠把老**脸上的碎粉用软毛刷扫干净，最后一次检查——眉**右对称、嘴唇颜色自然、头发梳好、领口平整。她把遗体单子签了，把签字笔放进左胸前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这是入殓师的习惯性动作——退一步，最后看一眼，跟亡者告别。不是家属那种告别。是手艺人的告白：我把你还给你了，希望这次见完，你不用再回来找我返工。
她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温调到冷。不是她不洗热的，是殡仪馆的热水器今天又坏了，上周老冯说去修，还没修。
她把两只手放在水流下面，从指尖冲到手腕，从手腕冲到小臂，指甲缝里嵌了粉底，她用指甲刷刷了三遍。泡沫是白的，冲掉之后皮肤发红。她继续洗。水温从冷变成了冰——这个季节的自来水有一种咬骨头的凉。骨头隐隐作痛，但真实的痛感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的手还在自己身上。冲了很久，直到水流冲过手腕内侧的感觉不再是“被水冲”，而是“被什么钝的东西反复在同一个位置摩擦”。
她把水关了，两只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头看着水槽底部的白色瓷面。水流口周围有一圈淡**的水垢，像眼泪流了很多次之后干在同一个位置的印子。
她今年二十六岁。
她上一次见许星瑶是三年零四个月前。地点是老家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肯德基，她上火车之前最后见了她一面。那天许星瑶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珍珠耳钉，头发卷过了，发尾有一点烧焦的痕迹。她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姐，屿白说他觉得我更适合穿白色。”第二句话是——“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沈眠说嗯。然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星瑶正低头喝奶昔，草莓味的，吸管咬扁了。她咬吸管的习惯是跟她学的，从小一起喝奶昔喝出来的。
那天沈眠的火车是晚上九点四十分，硬座，二十三小时。她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平原变成山地变成隧道，在隧道里窗玻璃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许星瑶的眉骨比她高三毫米，下巴比她尖大概一个角度。她们长得很像，但从来没有人认错过。因为许星瑶总是笑着的，她不笑。不笑的人眼睛下面有细纹的速度比笑的人慢，她的脸是一张比同龄人年轻但比同龄人累的脸。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眉骨——高不高三毫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江屿白从来没提过她们长得像这件事。
入殓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才那部手机——那是他新买的智能手机，女儿给买的，教了他一周他还是不太会用微信。屏幕还亮在请柬页面，他不小心点到了第二页，婚礼地点、时间、新郎新**致辞视频全弹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点错了，举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挡住摄像头，用一种告状又不敢告状的姿势站着。
“这个——怎么划回去。”
沈眠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帮他划回去，锁屏，还给他。
“老冯，你手机该充电了。电量百分之十二。”
他走到入殓室外面，摸出打火机。后院在焚化炉旁边，墙根下有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水泥地面，别人以为是堆垃圾的，其实是他烧纸的地方。每一单做完，他都会用圆珠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一个名字，来自亡者***，生前叫什么就叫什么，后面缀上生卒年——出生年划到死亡年，中间那条短横，他用尺子画的，笔笔见线。碰上无名尸，他就不写名字，只写接收日期。
他最后一次写名字是在三十分钟前。王秀兰，享年七十三岁，纸烧完还没散尽就被他踩灭火星，混进水泥地的老黑渍里。此刻他站在后院里，把火柴在火柴盒侧面划着，火光闪了一下他的下巴。他今年六十一岁，颧骨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竖纹，不是皱纹，是常年戴口罩压出来的印子。他把黄纸举在火焰上，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