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州城东，沧浪亭边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门楣不算高，祖上出过举人，到了这一辈，全靠沈家小姐沈静和一双手撑着。她会刺绣，绣的是苏绣里最难的双面三异绣，一面青松，一面牡丹，针脚细密得像是长在绸子上似的。沈静和每日坐在临水的花厅里，就着一方天光，一针一线地绣，绣好了便送到观前街的绣庄里寄卖。日子过得清简，却也安稳。
**十七年，沈静和十九岁，说亲的媒人踏破了沈家的门槛，她一概不应。旁人不解，沈静和也不解释。只有她的贴身丫鬟秀儿知道，小姐心里装着一个人。
那人是沈静和父亲生前的学生，名叫顾怀瑾。顾怀瑾家境贫寒，但天资聪颖，沈父在时对他极为赏识，常常带他到家中授课。沈静和那时候还小，总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讲文章、论时事。后来沈父病故，顾怀瑾去了南京读书，走之前来沈家告别，站在花厅外面的天井里，隔着半卷竹帘对沈静和说：“等我学成归来，定不负你。”
这句话，沈静和记了四年。
四年间，顾怀瑾的信从南京寄来，一月一封，从不间断。信中写金陵的梧桐、秦淮河的灯影、学堂里的新**。沈静和每一封都收在妆*最底下的暗格里，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地看，直到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边。她回信不多，偶尔写一封，也只说些家常，末尾总要添一句“一切安好，勿念”。她不想让他分心，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催他。
**十八年秋天，沈静和接到顾怀瑾的信，说年底便回苏州，届时登门拜访。沈静和捏着那封信，坐在花厅里出神了一整个下午，连绣花针都忘了拿起来。秀儿在一旁看着，掩着嘴笑，说小姐的魂怕是已经飞到南京去了。
沈静和没有反驳，她开始绣一件新东西——一条玄色暗纹的领带，用料是她攒了许久的云锦，花纹是竹节纹，寓意节节高升。她一针一线绣得极慢，每一个针脚都像是把心思缝了进去，绣到入神处，手指被**破了也不觉得疼。
可是她没有等到年底。
那年十一月，苏州城里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顾怀瑾在南京成婚了，娶的是他恩师的女儿，金陵女子大学的高材生，两家门当户对，婚期就定在十一月初八。消息是沈静和的表兄从南京带回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婚宴在哪家酒楼办的都讲得清清楚楚。
沈静和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回了花厅。秀儿跟进去，看见她重新拿起了绣花绷子，像往常一样低头刺绣，绣的是那片青松，针脚稳稳当当，一丝不乱。
秀儿松了一口气，心想小姐大约是放下了。
直到三日后，沈静和忽然咳了血。
那口血落在她绣了一半的领带上，洇进玄色的绸面里，几乎看不出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那件绣品仔仔细细地叠好，连同顾怀瑾四年间寄来的所有信件，一并锁进了妆*最底层的暗格里。然后她对秀儿说：“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沈静和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轻易说话，不再轻易笑，整日整日地坐在花厅里刺绣，从日出绣到日落，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那一根针上。她的绣品越来越精妙，也越来越清冷，像她这个人一样，远远看着很美，走近了才发现那美里头没有一丝暖意。
几年过去，沈静和的名声在苏州渐渐响了。她的双面三异绣被绣庄的蒋老板当作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示人，偶尔拿出来给懂行的客人看，总要引来一片惊叹。有人劝她收徒，她摇头；有人想替她说亲，她不应。她守着沈家那座旧宅，与秀儿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二十六年，淞沪会战打响，战火很快蔓延到了苏州。八月十六那天，日军的飞机第一次飞临苏州上空，投下了**。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城里的百姓纷纷往乡间逃难，沈静和却不肯走。她站在花厅里，看着窗外那棵被震落了满枝花苞的老梅树，对秀儿说：“这是沈家的根，我不能走。”
秀儿急得直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