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恒拼命回忆。他想起了出宫，想起了集市上的羊肉面，想起了春风巷的红灯笼……然后就断了。之后的记忆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然后就不省人事了。至于怎么从巷子里的青楼到了这座破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我是谁？”赵恒问出了一个更让他在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诞的问题。
女人歪着头看着他，那表情既像真的困惑，又像在试探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谁？”
赵恒摇了摇头。这次摇头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你先别想了。”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身体好了再说。你就记住，你是我儿子，我叫你狗蛋，你就叫狗蛋。这个地方是你家，我是**。外面世道乱，你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狗蛋。
赵恒闭上了眼睛。当朝皇帝，九五之尊，被人叫狗蛋。他甚至没有力气生气。而且说实话，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知道这个疯女人救了他的命，给他喂了药，擦了身子，守了他一整夜。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上，他被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地善待了。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假装去拨弄灶台里的火。但赵恒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的是，这是阿灵十八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娘”。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荡开了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涟漪。
第五章 一个傻子养了一个傻子
接下来的日子，赵恒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他的底子本来就不算好，十五岁打天下那几年落下了不少旧伤，三年来又被繁重的国事掏空了身子，加上这三天三夜的荒唐放纵，可以说是把最后一点气血都烧干净了。阿灵每天给他熬药，用的是从山上挖来的草药，**丹已经吃了两颗，第三颗她一直舍不得给，她得留着，万一以后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赵恒躺了整整七天才能勉强坐起来，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几步。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原来那个英气逼人的年轻皇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形容枯槁的躯壳。但阿灵不急，她见过太多比这更严重的伤，她知道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办法。
“来，张嘴。”阿灵端着一碗粥坐到赵恒身边。粥是用她从酒楼后门讨来的剩饭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加了几个她从河里摸来的田螺，算是补了荤腥。赵恒乖乖张嘴，一勺一勺地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了没有力气反抗，也许是这个女人眼里的光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她说她是他的娘，她说他叫狗蛋，她说这儿是他家——他信了。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记忆。
他忘了自己是谁。
不，不是完全的忘记。有时候深夜里他会忽然惊醒，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金碧辉煌的大殿，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奏折上朱红色的批注，还有一张永远带着失望的脸，那张脸很老了，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总是在摇头叹气。但当他想要抓住这些画面的时候，它们就像水里的倒影一样碎了，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我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大事？”有一次他忍不住问阿灵。
阿灵正在补他那件灰蓝色的长衫，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你一个乡下种地的能做什么大事？”
“可我总觉得……我不像是种地的。”赵恒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虽然消瘦，但骨节分明，指甲整齐，不像是常年握锄头的手。
阿灵嗤笑一声：“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种地的手。你爹当年……算了，不说了。你把粥喝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赵恒不再问了。他开始接受自己就是“狗蛋”，接受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是他的母亲，接受这座破庙是他的家。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无论身处多么糟糕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