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天的时候，我们这条街上搬来了一位新邻居。
确切地说，她不是新搬来的，她一直住在这里，只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注意过她。她的房子在街道尽头，一栋灰白色的维多利亚式老屋，门廊上爬满了铁线莲，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人们经过时总会放慢脚步，因为那个花园实在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这个街区该有的东西。我们这个街区很普通，每家的草坪修剪得不算整齐，孩子们在街道上骑脚踏车，到了夏天烤架冒出的烟能把整条街都笼罩在汉堡和热狗的味道里。唯独她那栋房子，像是什么精致的东西被随手放进了一个粗陶罐里。
人们叫她海伦**。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独居，没有老伴，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人来看望她。她总是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在花园里劳作，见到有人经过就微笑着挥挥手，但从不主动与谁攀谈。社区聚会她从不参加，万圣节她早早熄灯，信箱上只写着她的姓氏——马丁。关于她，人们只知晓两件事：她在这里住了三十七年；她的花园是整个郡最好看的花园。
我女儿艾米莉七岁那年春天，放学路上的某一天，她忽然停在了海伦**的篱笆前。篱笆里面，一整面墙上开满了粉色的月季，花朵大得像婴儿的拳头，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艾米莉就那样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滑到了手肘，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花。她不是没见过花，我们自己的院子里也有几株郁金香和水仙，但跟眼前这个景象比起来，那些简直不能算作花。
我正要拉她走，海伦**从一丛灌木后面直起腰来。她看见艾米莉，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笑，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清澈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杯。她摘下沾满泥土的手套，走到篱笆边，弯下腰来与艾米莉平视。
“你喜欢花？”她问。
艾米莉点头。
海伦**伸手折下一朵月季，从花萼处掐断了茎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过来。那只手实在算不上好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可那朵花躺在她的掌心里，竟然显得无比妥帖，就像它们天生就该在一处。
“拿去吧，”她说，“这种花叫‘亚伯拉罕·达比’，是个英国品种，耐寒，花期长，就是香味不够浓。”
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把花接过来，像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把花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能来看看别的花吗？”
海伦**的灰色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她说，“我每天都在这儿。”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最初艾米莉只是放学后在海伦**的篱笆外面站一会儿，看看花，叫一声“海伦**”。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开始进到花园里面去了。大概是海伦**邀请她进去看新种的铁线莲，或者帮她捡几片落叶，总之当我在一个星期后注意到这个变化时，艾米莉已经俨然成了那个花园的常客。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而是把书包往门廊一扔，直接穿过我们两家的草坪，从海伦**从来不关的后院栅栏门钻进去。等我做完晚饭去叫她，她要么在帮海伦**浇水，要么蹲在一株不知名的植物前，听海伦**讲它的来历。
我不反对这件事。海伦**看起来是个慈祥的老人，而且艾米莉在她那儿似乎真的在学东西——她开始能叫出好几种花的名字了，什么“大花葱”、“毛地黄”、“落新妇”，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令人发笑的认真劲儿。再说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对园艺感兴趣，总比整天抱着平板电脑看动画片强。
还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自从艾米莉开始去海伦**的花园，她整个人变得安静了许多。艾米莉不是一个好带的孩子，她精力旺盛得过分，注意力涣散，做任何事情都坚持不了十五分钟。她在学校里的表现也是时好时坏，老师说她聪明但不够专注，话太多，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不该动的时候动。可是在海伦**的花园里，她能蹲下来看一只瓢虫爬过叶片，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