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的南边，藏着一座依江而卧的老镇。镇子不大，被一条无名大江半环着，江水绕着镇脚慢悠悠淌，终年不散的水汽，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把老屋檐角的青苔养得肥厚，把整座小镇的烟火、宿命、悲欢，都泡得温润又苍凉。外人路过，只觉得这里水软风轻，有桥有舟，是典型的水乡模样，却从不懂这条江藏着的力道 —— 它能养出人间烟火，也能卷走世间安稳，能把平淡日子泡得温柔，也能把半生悲欢冲得无痕。
江水是温的，尤其是春秋两季，晨雾漫起来时，江面像蒙了一层轻薄的纱，伸手一摸，水汽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却不刺骨。风是软的，从江面拂过，卷着岸边芦苇的涩味，混着江水独有的腥甜，再飘进镇上的街巷，裹着家家户户灶台飘出的米粥香、饭菜香，缠在行人的衣角上，慢悠悠地散。四季在这里走得格外慢，春天的芦苇要慢慢发芽，夏天的江水要慢慢涨潮，秋天的晚霞要慢慢沉进江面，冬天的薄冰要慢慢凝结，日升日落都像被江水拖住了脚步，慢悠悠地升，慢悠悠地落，把一代人的光阴，悄无声息地揉碎在一圈圈荡开的波纹里，不留半点声响。
沈岸这辈子，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这条江，没离开过江边那间土坯小屋。
他出生在梅雨时节，屋外下着连绵细雨，檐角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敲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是一辈子都停不下来的声响。那间小屋是祖辈传下来的，墙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摸上去粗糙又厚实，冬暖夏凉，只是年深日久，墙面斑驳，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草梗；屋顶盖着一层层陈年茅草，被岁月晒得发黄，被风雨打得发软，每逢下雨天，檐角总会挂起一串串细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屋里没有像样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装衣物的木箱，便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打鱼的渔网、摆渡的竹篙，处处都透着江水的气息。
幼时记事起，沈岸的眼里就只有茫茫东流的江水，岸边成片成片的芦苇，渡口边那艘老旧的木船，还有父亲整日立在船头、被江风吹得黝黑沧桑的侧脸。他没有玩伴，也不爱热闹，别的孩童满街奔跑、爬树掏鸟、扎堆嬉闹，吵吵嚷嚷地挥霍童年，他却总是一个人蹲在江滩的青石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江水发呆。看云影轻飘飘地浮在水面，随着流水缓缓移动；看水鸟贴着江面低飞，翅膀掠过水面，划出一道细长的水痕；看远处零星的帆影，慢慢融进天边的雾色里，再也看不见；看浪头轻轻拍打着江岸，卷走岸边的细沙，又慢慢退去，周而复始。
他话极少，性子静得像无风时的江面，心里却装得下整条江的温柔与安静，装得下四季流转的每一处细碎光景。春天看芦苇抽出新芽，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在风里轻轻摇晃；夏天看江面荷花初开，粉白的花瓣沾着水汽，清新又淡雅；秋天看芦苇荡开满白花，风一吹，漫天飞絮，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冬天看江面凝起薄冰，阳光洒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清冷又安静。
父亲总在摆渡间隙，看着沉默的他叹气，说这孩子性子太闷，不懂圆滑，不会说讨人喜欢的话，往后在世上，怕是要多受委屈，多走弯路。沈岸从来不去辩解，也从不改变自己，只是默默听着，然后接过父亲递来的竹篙，一点点学着撑船，学着看水势，学着辨天气。清晨雾浓，江面一片朦胧，看不清前路，他就盯着水面的波纹，凭水纹的深浅、流向判断航道；夏日涨潮，浪头翻涌，船身颠簸摇晃，他就握紧竹篙，稳住周身力道，不慌不忙，任由船身在浪尖起伏；冬日江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吹得人手脚发麻，他依旧挺直脊背，立在船头，任由寒风吹透单薄的衣衫，从不说一句苦。
少年的光阴，就这么伴着悠悠的江声、吱呀的橹声、四季的风声，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没有轰轰烈烈的年少轻狂，没有五彩斑斓的少年心事，没有对远方的执念，没有对富贵的渴望，他的整个青春，都浸在江水的湿意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