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死在23岁那年  |  作者:榆阳鲜  |  更新:2026-05-08
渡淮------------------------------------------,身后金营的火光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点微弱的橘红,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笼。。马蹄在冻土上刨了几下,停了下来。马身上全是汗,汗水在冬夜的冷风里凝成一层白霜,糊在马脖子上,像撒了一层盐。我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团白气。。二十几匹马陆续停下来,散在旷野上。没有人说话。刚才那一口气跑得太长,所有人的嗓子都灌满了冷风,张嘴只能呼出白气,说不出话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我扶着马鞍稳了稳身子,深深吸了口气。海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刚才灌进肺里的烟和血腥气一点点吹散。天亮之前我们得渡过淮水,到了南岸才算暂时安全。金兵虽然乱,但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一个带着五十个人闯营的疯子,值不值得派骑兵追一程。“清点人数。”我说。,左胳膊上的血口子已经凝了,血痂在月光下看着像一条黑蜈蚣趴在小臂上。他挨个数过去,嘴唇翕动着,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一些名字的时候没有人应,他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他就从腰间摸出一块炭——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在自己的刀鞘上划了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他的刀鞘上多了四道黑痕。,走到我面前。“没了四个。老孙、赵铁头、张秤砣,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王小乙。”。我记得他。耿大哥亲兵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年大概才十七。平时话多得要命,吃饭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老是被刘奇拿筷子敲头。闯营之前他蹲在我右后方的林子里,临上**时候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还有两个伤得重。”刘奇朝后面努了努嘴。。一个伤在腿上,被矛扎了个对穿,自己扯了块布勒住了大腿根,血已经不流了,但整条腿的裤子都被血浸透了,在冷风里冻得硬邦邦的。他靠着马站着,脸白得像纸,但还撑着没倒。另一个伤在肩膀,是箭伤,箭杆已经拔了,箭头还留在肉里,伤口边缘的肉翻出来,看着有些瘆人。“能骑马吗?”我问他们。。腿伤的那个咧了咧嘴,说:“辛哥,骑是能骑,就是上不去。”。他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全是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走,”我说,“天亮之前过淮水。”
淮水离海州不远,往南大概三十里。这三十里我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马已经跑了大半夜,蹄子都软了,不能再催。二十几个人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在冬夜的旷野上慢慢走着。月亮渐渐偏西,东边的天泛出了一层很淡的灰白。
张安国被捆了手脚横在马背上,一路上没再挣过。他的鼻梁被我那一拳打断了,鼻子歪向一边,脸上的血干了以后糊成一片暗红色,在月光下看着像戴了半张鬼脸。他醒着,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从他脸边擦过去的马蹄和冻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本可以跑掉的,也许在想为什么没有多带几个亲兵守在帐外,也许什么都没想。一个出卖了所有人的人,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对这个人没有恨。说来奇怪,在闯营之前的那三个月,我满脑子都是他。想着怎么找到他,怎么冲进去,怎么用刀抵住他的脖子。但现在他就横在我马背上,像一袋子粮食一样颠来颠去,我心里反而什么情绪都没了。恨是一种需要力气的东西,而我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个晚上用光了。
过了下半夜,风小了。月亮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领路的兄弟凭着星星认方向,带着我们摸黑走。东边的天际线上那个灰白的口子越撕越大,先是鱼肚白,然后透出一点淡淡的橘色,最后整条地平线都亮了,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云边镀成金红色。
天亮了。
淮水出现在我们面前。
冬天的淮水不大。河面只有几十丈宽,水色灰白,流得不急,只在河道转弯的地方卷起几个小小的漩涡。河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地流,把对岸的树和芦苇都罩在雾里,看不真切。
对岸就是大宋了。
我停住了马。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祖父。祖父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对我讲靖康之变。他说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在汴京做一个小官,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金人打来的时候,他正在衙门里批公文。消息传到汴京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是正月,下着大雪。全城的人都往南跑,他也跟着人群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汴京城头的旗帜被金人扯下来,丢在地上,踩进了雪里。
他给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干的事。只是讲到旗帜被丢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祖父没有逃成。辛家人口太多,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快。他们在黄河边上被金兵追上,只能折返回去。从此,他就成了金国的臣子。他在金国做官做了几十年,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他都要一个人待在那间旧书房里,关上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有一次我偷偷从门缝往里看——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靖康以前汴京的地图。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也抖得厉害。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地图,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太明白他在干什么。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懂了。他不是在看地图。他是在回家。
“辛哥?”刘奇在旁边催了一声。
我从回忆里醒过来,夹了一下马肚。马蹄踏进了淮水。
河水不深,只到马肚子。马蹄踩在河底的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雾气从河面上漫过来,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像一块湿布。我在雾气里眯着眼睛,看着对岸越来越近。芦苇丛的轮廓从雾里一点点浮出来,先是灰色的影子,然后是茎秆,然后是穗头上挂着的几片枯叶。
马上了岸,水从马肚子上哗哗地淌下来,滴在河滩的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身后的弟兄们也一个一个上了岸,有人在拧衣服上的水,有人蹲在河边撩水洗脸。
我把**住,回头看了一眼。
淮水的那一边,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刚才走过的河滩和对岸的芦苇荡。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平原,更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金人的追兵没有来。也许是他们没来得及组织追击,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把我们这二十几个人放在眼里。
不管怎样,我们回来了。
“辛哥。”刘奇走过来,把一块干粮递给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弄的,干粮硬得跟石头似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天亮了,”我说,“继续走。”
我们把张安国重新捆了一遍,换了一匹马驮着。这小子一夜没吃东西,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他始终没开口说话。也许他终于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
三天后,我们到了临安。
临安这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大宋的临时都城会是一个肃穆整肃的所在,城墙高耸,守备森严。没想到进城一看,满街的商铺酒楼,挑担的贩夫沿街叫卖,茶馆里有人说书,绸缎庄门口排着长队。街上的人穿着绫罗绸缎,神色悠闲,好像天下太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从街上走过去的时候,行人纷纷避让。大概我们这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队伍——二十几个人,身上的衣服破的破、脏的脏,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胳膊上挂了彩。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马蹄上还糊着淮河滩上的黄泥。张安国被捆在马背上,歪着鼻子,脸上的血痂在阳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街边有个卖炊饼的小贩,手里托着一摞刚出炉的炊饼,看见我们走过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旁边茶楼上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看了两眼又把窗户关上了。
“看什么看!”刘奇朝街边吼了一嗓子,“没见过活人回来?”
没人搭腔。行人低下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我们把张安国押到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差官出来交接的时候,看了一眼张安国,又看了一眼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三分惊讶,三分不信,四分不知该怎么办。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二十几个野人一样的骑兵,把一个鼻青脸肿的人从马背上卸下来,往衙门口一扔,然后拍**就想走。
“且慢,”差官叫住我,“这人是谁?”
“张安国。”
“张——”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杀耿京的那个张安国?”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们多少人去的?”
“五十个。”
“金营里有多少人?”
“大概五万吧。”
他的嘴也张开了。我懒得等他合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人我交给你了。别让他死了,官家还要审。”
那天晚上,我们歇在驿馆里。二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屋子,有人躺在地上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伤腿的那个兄弟被送去医馆重新包扎了伤口,回来的时候腿上裹着干净的白布,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进了门。
“辛哥,”他靠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是亮的,“咱们这趟,算不算立了大功?”
我说:“算。”
“那**会不会给你升官?”
“不知道。”
“你要是升了官、带了兵,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我看着他。他腿上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白布上洇出一点淡红色。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很认真的期待,像一个孩子在问过年能不能多放一串鞭炮。
“带上。”我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刘奇坐在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把靴子脱了往外倒沙子。他那只靴子倒出来的沙子少说也有二两。他倒完了沙子,也**回去,就那么赤着一只脚靠在墙上,仰着头看房梁。驿馆的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辛哥。”
“嗯。”
“你说官家会怎么赏你?”
“不知道。”
“咱们死了四个人,”他说,“王小乙今年才十七。”
“我知道。”
“他家里还有个老娘,住在章丘城外。你要是领了赏钱,能不能分一份给她。”
“好。”
刘奇没有再说话。他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了,往地上一倒,又是二两沙子。驿馆外面远远地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梆子声在临安城的街巷里飘荡,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这座城太大了,梆子声传不了多远就会被吞掉。不像在海州,夜里打更的声音能从城东一直传到城西,清清楚楚的。
我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耿大哥。我想起他在中军帐里拍我的那一巴掌。我想起祖父在旧书房里看地图的背影。我想起王小乙临上马之前冲我笑的那一口白牙。还有一个人,我还没来得及想起她的脸,但她的名字已经浮到了嘴边。我把那个名字按了回去,翻了个身,压住了它。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明天官家就会召见我。我会站在大殿上,告诉他金营里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会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会说,臣不要赏赐,臣只想要一支兵马,打回济南去。
我二十三岁。我以为这一切很快就能实现。
天还没亮的时候,驿馆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梆梆梆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刘奇第一个跳起来,光着脚冲到门边,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谁?”
门外站着一个穿官袍的人,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小厮。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传官家口谕,”他说,“宣辛弃疾即刻入宫。”
刘奇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衣襟拢了拢。衣襟上还有海州林子里的干草屑,我没有时间换衣服了。
“走吧。”我说。
我跟着那个穿官袍的人出了驿馆。天还没亮透,临安的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卖早点的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蒸笼冒着白气。
我穿过那条长长的廊子,走到殿门口。门里灯火通明,帘子后面御座上,是大宋的天子。我在殿门口停了半步,然后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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