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临安面圣------------------------------------------，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火把光映在上面，一跳一跳的。引路的宦官走到门口便停了步，侧过身，朝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自己进去。。。两排铜鹤灯架上燃着儿臂粗的蜡烛，烛火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中站着几个穿紫袍的官员，听见脚步声，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御座在高高的台阶上头，帘子垂着，烛光透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帘后坐着一个人，身量不高，微微佝着背。。，抬脚迈了进去。，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大殿太空了，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我听见自己的脚步从近处传到远处，撞在殿后的墙壁上，又弹回来，跟在身后，像是有人在替我走路。，是三个月前。那时我怀里揣着耿大哥的方略，站在建康行宫的殿上，把北方义军的部署一五一十地说给皇帝听。那次皇帝说了很多嘉勉的话，授了耿大哥天平军节度使，授了我右承务郎。我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建康的太阳正悬在头顶，照得青石台阶发烫。我心想，这件事终于要成了。，我又站在了另一座大殿里。同样的灯火通明，同样的金砖地面，同样的垂帘御座。但耿大哥死了。我怀里揣的不再是方略，而是一个叛徒的名字。，单膝跪下去，手按在膝盖上。金砖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膝盖骨里，凉丝丝的，让我忽然想起淮水冬天的河床。“臣，辛弃疾，参见陛下。”。烛火跳了一下，把帘子上绣的金龙映得微微颤动。“起来说话。”帘后传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尾声拖得有些长，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站在两旁的紫袍官员们都不说话，有人在打量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我的衣襟扫到靴子，又从靴子扫回来。我的衣襟上还有海州林子里的干草屑，袖口沾着一片暗色的血渍，不知道是金兵的是我自己的还是哪个弟兄的。出发前我在驿馆里洗了一把脸，但没有换衣服。不是不想换，是没带。，纸页哗啦响了两声，然后停了。“辛弃疾，”皇帝的声音从帘后传过来，“朕听说，你带了五十个人，冲进五万金兵的营盘，把耿京的叛将张安国抓回来了？”
“是。”
“张安国现在何处？”
“已交大理寺收押。”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蜡烛又跳了一下，有个小宦官踮着脚走过去，拿银剪子铰了铰烛芯，火苗稳了下来。
“五万人，”皇帝说，“五十个人。你就不怕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臣子该说的话。臣为国尽忠，万死不辞。臣受陛下隆恩，不敢惜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跪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嘴里还残留着海州野林子里的干草涩味，靴底还沾着淮河滩上的黄泥。临来之前刘奇问我，见到官家要怎么说，我说不知道。他问我为什么不先编几句，我说编不出来。
“臣怕死，”我说，“但臣更怕对不住死在大营里的人。”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旁边的紫袍官员里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几乎不像是一个皇帝发出的声音。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个转，被烛火吞掉了。
“你祖父……是辛赞？”皇帝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是。臣祖父讳赞。”
“朕记得他。靖康以前，他在汴京做承议郎，后来……就没能回来。”
“是。”我没想到皇帝会提起祖父。祖父在金国做官几十年，在南宋**的名册上，大概早就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名字。但皇帝记得。也许只是临来之前翻了翻我的籍贯履历，临时记起来的。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辛赞有个好孙子。”皇帝说。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像是一个人说了太多话之后那种懒懒的尾声。“辛弃疾，你这次立了大功，朕不会亏待你。你且在驿馆歇息两日，**自有安排。”
这就完了。
我在心里等了等，等他说下一句——比如“朕给你一支兵马”，比如“你替朕打回北方去”。但帘子后面没有再传来声音。那个铰烛芯的小宦官又踮着脚走过去，把另一根蜡烛也铰了。烛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旁边那个花白胡子的紫袍官员往前迈了半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可以退下了。
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帘子后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再看我了。他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宦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宦官弓着腰应了一声，转身从帘子侧面绕了出去。
我又站了片刻。然后单膝跪下去，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靴底踩在金砖上，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殿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帘子还在那里，烛火把帘子上绣的金龙照得忽明忽暗。帘子后面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佝着背，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批什么奏折，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我在殿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了出去。
廊子还是那条廊子，只是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廊子两侧的木格窗里漏进来，把火把的光冲淡了。引我进来的那个宦官换了班，换了个年纪更小的，大概是刚入宫不久，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
廊子走到一半，后面有人叫了一声：“辛大人留步。”
我停住脚，回头。
追上来的正是殿上那个花白胡子的紫袍官员。他走得不快，官袍的下摆拖在砖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到我面前，他朝我拱了拱手。
“老臣洪迈，在翰林院供职。”
洪迈。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翰林学士，做过史官，文章写得极好，朝野都有名。我忙拱手还礼。
洪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甲胄，又从甲胄扫到我腰间的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殿上皇帝问的一模一样的话：“五十个人，闯五万大营。你就不怕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太像那些在殿上打量我的紫袍官员。那些人看我，是在看一个从北方回来的、不知底细的年轻人。洪迈看我，像是在看一件他听说过但不相信的东西，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了。
“怕。”我说。
他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花白的胡须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淡黄。“怕死还往里冲，那就更不容易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太阳从廊子的木格窗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砖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浮沉。过了一会儿，洪迈说：“你放心，你做的事，不会被埋没的。”
他顿了顿，又说：“老夫会替你记下来。”
我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朝我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了。官袍的下摆拖在砖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洪迈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句“二十三”，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廊子的晨光里渐渐变小，最后被一扇木格门遮住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晨光照在脖子上，有一点暖意。临安城的钟鼓声从远处传过来，大概是哪个城门开了。街上的叫卖声也渐渐响起来，炊饼、炊饼，声音又尖又糯，在晨风里飘来飘去。
我出了宫门。刘奇蹲在宫门外的墙角等我。他换了件干净的衫子，但靴子还是那双，大概沙子没倒干净，他时不时踢一下腿。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
“怎么样？官家给了什么封赏？”
“还不确定，说让我等两天。”
“等两天？”他朝宫门的方向望了一眼，“你豁了半条命，就换一句等两天？”
“你且歇着。”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不再开口，跟在身后，一道顺着临安城的街巷往回走。晨光沿着屋脊淌下来，把青石路面染成一层薄金。有孩童从巷口跑出来，手里捏着风车，风车在晨风里呼呼地转。孩子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我腰间的刀，又跑走了。
我们在临安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什么事都没做。驿馆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有个白瓷茶壶，壶嘴上缺了一小块瓷，大概是谁用的时候磕掉的。我每天起床，洗脸，坐在窗前看街。街上永远有人在走。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背孩子的。有个卖花的老妪每天从巷口走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担子上的花一天比一天少，最后一天只剩几枝半蔫的腊梅，花瓣边缘已经发黄了。
刘奇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带一兜包子或者几张炊饼。他把吃的往桌上一搁，就靠在墙上骂娘。骂完**慢，骂完金人凶，骂完天气冷，最后连街上那条冲他龇牙的狗也骂了一顿。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把张安国审完了，判了斩刑。秋后问斩。
“还秋后，”他把包子塞进嘴里，“要我说就该当场剁了。”
第五天下午，**的旨意终于来了。
不是宦官传的口谕，是一个礼部的小官，骑了一匹灰不溜秋的马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给我。文书用黄绫子封着，打开来，里面是吏部的正式官牒。
上面的字不多。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辛弃疾。右承务郎。差遣：签书江阴军判官厅公事。
江阴签判。
八品。
我在驿馆的桌前坐了很长时间，那卷文书搁在桌上，旁边是一壶凉了的茶。
签判。从八品。管文书案牍的小官，坐在签押房里，每天面对成堆的公文，核对赋税数目，审理民间词讼，给上司起草往来信函。这些事情当然也需要有人做，但不是我想做的那种事。
刘奇站在我身后，伸着脖子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他识字不多，但“江阴”两个字他认得。“签判”他不认得，让我给他解释。我解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豁了半条命，死了四个兄弟，就换了个管文书的差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出他嗓子深处压着的东西，闷闷的，像冬天打雷之前的远声。
我没有回答。我也回答不了。把文书折好，放回桌上，窗外那个卖花的老妪正从巷口经过，担子上已经没有花了。她大概今天卖完了，走得比平时快，背影在巷口一晃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到街上找了家小酒馆，要了几碗酒，几碟小菜。酒是临安本地的米酒，不够烈，喝起来有点甜。刘奇闷头喝了好几碗，把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在桌上。
我没有喝太多。我端着酒碗，看碗底那一点浑浊的米渣在酒液里浮沉。酒馆的角落里有个说书的，在说三国，说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唾沫横飞，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听书的人挤了一屋子，有人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
说书先生正说到关羽千里走单骑，一柄青龙偃月刀，过一关斩一将，无人能挡。满屋子的人听得脖子都伸长了。关羽千里走单骑，我五十骑闯五万大营。他的刀重八十二斤，我那口刀连鞘称也就七八斤。他过五关斩六将，我才过了三道哨，砍了几个人而已。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说关云长在黄河渡口砍了最后一个拦路的大将。
我放下酒碗。关云长过了黄河，对面就是古城，张飞在城头擂鼓，刘备在城下牵马等候。他千里走单骑，终于走到了自己人身边。我呢？我过淮水了，可对面有什么在等我？
江阴签判。
刘奇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把酒碗从嘴边拿开，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他想的和我一样——如果耿大哥还活着，他绝不会让我去当一个江阴签判。他会拍着桌子骂娘，然后把中军帐前的弟兄聚起来，说，走，咱们自己去打。
可是耿大哥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去江阴赴任。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刀，几卷路上看的书。刘奇帮我把马牵出来，那匹马这几天在驿馆的马厩里吃了几顿好料，精神恢复了不少，毛色看着也亮了一些。他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递给我。
“辛哥，你打算就这么走了？”他问。
“怎么？”
“你就甘心？”他盯着我，眼眶有点红，“五十个人闯五万大营，抓了叛徒回来，就换一个管文书的小官——你就甘心？”
我把缰绳在马头上绕了一圈，没说话，翻身上了马。马鞍是前几天新换的，旧鞍在闯营的时候被箭射穿了一个洞。我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刘奇，你还记得耿大哥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吗？”
“哪句？”
“他不说很多话，”我说，“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能做事的时候就做事，不能做的时候就等。别让火灭了。”
我夹了一下马肚，马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着他站在驿馆门口，旁边墙上爬着的枯藤在晨风里簌簌地抖。他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
我冲他点了点头，打马出了巷口。
江阴签判，八品小官。签押房里成堆的公文，等着我去核对、归类、拟稿。可我从小学的不是这个。我学的是刀马弓石、排兵布阵；二十三岁那年揣在怀里的，是北方地图和金营布防。如今他们让我坐进签押房，把一卷又一卷冗赘的案牍从左手挪到右手。
但没关系。
二十三岁的我骑在马上，临安城在我身后渐渐变小。我可以等。冬天会过去，**会涨起来。等到**想打的那一天，他们会来找我的。
我那时候是真的相信这一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