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生讲九洲------------------------------------------，青砖的院墙，两棵老槐树长在门口，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桠伸出墙外，春天槐花落下来，能把门口那条石板路铺成白色。，仰头看那两棵树，觉得这是镇子里除了折骨河以外最老的东西。。，六岁之前要做的事只有两件——活着，和练武。学堂是第三件事，排在后头，但也不可少。识字、算数、懂规矩，这些东西上了战场用不着，但林守疆说，只会打仗的人做一辈子刀，能看懂地图会算粮草的人才能做刀柄。，但他记住了。，谢清月早起给两个孩子各煮了一个鸡蛋，说是讨个好兆头，脑子开窍。林衍柒接过来当场就剥，林衍淅把鸡蛋揣进兜里，说等会儿吃。，说，“去了听先生的话，少说话，多看。”，“我知道了。”。，“我知道。”，林守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谢清月站在他旁边，说，“走了。”，转身去擦刀。。，从人群里挤出来，说，“你们也来了，我等你们好一会儿了。”，但个头差不多，这会儿穿了件新的褂子，领口还有褶，大概是他娘临出门又给按了一遍。他旁边跟着魏石，魏石比他**岁，今年刚好六岁，两兄弟站在一起，脸一模一样，只是魏川比魏石高出半个头。
魏石看见林衍淅，喊了一声淅姐。
林衍淅点了点头。
人群里还有几张生面孔。林衍柒打量了一圈，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个男孩，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卷书，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在书页上扫，像是在等开门这段时间也不想浪费。他穿的衣裳是镇子里少见的细布，不算华贵，但针脚细密，跟寻常守备队家里的粗布不一样。
林衍柒正看着，那个男孩抬起头，两个人视线撞了一下。
男孩没有避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林衍柒也点了点头。
魏川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沈砚，**是镇上账房先生，读书人家的孩子，听说三岁就开始识字了。”
林衍柒说，“三岁。”
魏川说，“对，厉害吧。”
林衍柒没再说话，又看了沈砚一眼。
这时候学堂的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先生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扫了一眼门口的孩子们，说，“进来，别挤。”
孩子们鱼贯而入。
学堂里头是一排排的矮桌，**坐垫，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画的是天苍**，墨迹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被人用两根细木条压着。
先生站在地图前，等孩子们坐定，扫了一圈，说，“我姓宋，你们叫我宋先生就行。学堂的规矩只有一条，我说话的时候不许出声，有问题等我说完再问。听懂了点头。”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点了头。
宋先生说，“好。”
他转身指着那幅地图，说，第一堂课，我不教你们识字，也不教算数，我先告诉你们，你们生在哪里，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衍柒坐在第三排，抬头看那幅地图。地图上的轮廓他见过，父亲屋里也有一幅，但那幅小，字也少，这幅大得多，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他认得的字不多，但能看出大致的形状。
宋先生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说，“这里是天苍**，我们所有人生活的地方。天苍**之上，有九洲。”
他的手指从中央开始移动。
苍霞洲在正中，是九洲的心脏，宗门林立，修士最多，也是整个天苍**规矩定得最细的地方。宋先生说，你们将来若是有机会去苍霞洲，会发现那里的路比云浮宽，房子比云浮高，但那里的人不见得比云浮人更能打。
有孩子笑出了声。
宋先生没有笑，继续说。
“云浮洲在北方，是九洲里离北苍最近的一洲，也是人族抵御妖族南侵的第一道屏障。宋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学堂里的孩子都安静了，因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确实平常，平常到从出生就知道。”
东边是东岳洲，山多，矿多，出的修士以体修居多，擅近战。南边是南疆洲，气候炎热，物产丰饶，与其他洲往来最密。西边是西沙洲，荒漠广布，人烟稀少，宋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西沙洲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剩下四洲——玄黄、双杭、阳岐，还有中间的苍霞——散布在九洲各处，各有各的势力格局，宋先生没有细说，只是让孩子们记住位置。
林衍柒认真地看着地图，把每一个洲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北、南、东、西、中，反复对应，直到地图上那些轮廓和名字在他脑子里对上了号。
他旁边，林衍淅坐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地图，没有动过。
宋先生讲完九洲，手指落回云浮洲，说，“现在说你们自己的地方。”
云浮洲北境，与北苍洲之间，有一道城墙。
这道城墙是云浮先人历经数百年修筑的，沿着云浮北境的山脊线延伸，绵延千里，是人族抵御妖族南下最重要的防线。城墙上设有五处关口，两大三小。
宋先生的手指点在城墙西段，说，“镇妖关，两大关口之一，城墙最高最厚的地方，也是妖族历次大规模南侵首要攻打的目标。镇妖关后方，是云曦城。”
手指移到城墙东段，说，“御妖关，两大关口之二，扼守云浮东北方向的要道，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御妖关后方，是云霞城。”
两大关口，各有一位皇境强者常驻镇守。
宋先生说到这里，学堂里有孩子倒吸了一口气。皇境两个字对云浮的孩子来说不陌生，但真正理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要到后来才慢慢懂。
两大关口之间，还有三处小关口——苍北关、折云关、寒岭关，各有一位王境坐镇。
城墙之内，沿线分布着云浮边境十三个卫镇，靖云镇是其中之一，距镇妖关三日路程，距折云关一日。卫镇之后是小城，小城之后是云曦、云霞两座大城，大城再往南，才是云浮腹地。两座大城各有两位悟道境坐镇，是云浮腹地与边境之间最后的缓冲。
宋先生说，“你们的父亲，还有你们父亲的父亲，守的就是这道墙。”
学堂里没有人说话。
林衍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父亲每次出关回来，那身混了血和铁锈的气味。
宋先生说，“现在说说城墙那边是什么。北苍洲。妖族的聚居地。”
宋先生说，“很多人觉得妖族生来好战，天性嗜杀。我告诉你们，不是这样的。北苍洲苦寒，土地贫瘠，能长出庄稼的地方少，能住人的地方更少，越往北越是荒芜，冬天能冻死人。妖族南下，不是因为他们想打仗，是因为他们需要活下去。”
这话让学堂里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男孩小声说，“那他们来抢我们的东西，我们就该让他们抢？”
宋先生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说，“我没有说该让。我说的是，你要知道对手是谁，为什么打，才能知道这场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仇恨的人，上了战场是好刀，但容易断。”
那个男孩没有再说话。
林衍柒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完全想明白，但记下来了。
他侧头看了林衍淅一眼，林衍淅的视线还在地图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衍柒知道她在听，她什么都在听，只是不表现出来。
最后，宋先生说到出关。
守备队出关，做两件事。
第一件，巡防。沿城墙外侧推进，确认妖族动向，侦察集结迹象，发现大规模南下的苗头及时回报。这是常规任务，每隔几天一次，风险可控，但不是没有风险。
第二件，摧毁据点。妖族有时候会在城墙外侧建立前沿据点，囤积物资，集结兵力，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兆。发现据点之后，守备队会组织突袭，在妖族完成集结之前将其摧毁。这是高风险任务，伤亡多发生在这里。
宋先生说完，停了一下，说，“你们的父亲出关，做的就是这两件事。”
学堂里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深。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悄悄低下了头，肩膀动了一下。魏川坐在林衍柒旁边，表情认真，嘴抿得紧，比平时少了许多话。
林衍柒没有哭，但那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折骨河封冻的冰，厚，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散学回家的路上，林衍柒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走着走着，忽然说，“姐，你觉得宋先生说得对吗，关于妖族那段。”
林衍淅走了几步，说，“他说的是事实。”
林衍柒说，“但事实不代表就该这样。”
林衍淅看了他一眼，说，“没有人说该这样，他说的是要知道为什么。”
林衍柒嗯了一声，低头踢了块石子，看它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草缝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回了家。
这两年，学堂的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
宋先生教字，教算数，教修炼的规矩，也教怎么看云浮的天色判断妖族动向。林衍柒是那种上课认真、下课容易忘的学生，宋先生说的东西他当场记得住，回去之后要再过几遍才能真正留下来。林衍淅恰好相反，她不是课上最专注的那个，眼睛有时候会往窗外飘，但宋先生**，她从来没有答不上来过。
沈砚坐在林衍柒旁边，两个人话不多，但对得上。沈砚读书多，知道的东西杂，有时候宋先生说到一半，沈砚会用眼神示意林衍柒，意思是这个他有本书里写过，改天借你看。林衍柒就回一个眼神，意思是行。两个人就这么慢慢熟了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坐久了自然就熟。
魏川还是话多，但话里有用的东西多了一些，大概是被宋先生敲打了几回。魏石跟林衍淅同届，两个人性格都不爱说话，坐在一起反而能坐半天，偶尔说一句，都是有用的。
练武还是每天早晨，陈伯和方叔依然来，但要求高了，不再只是把动作做对，开始要求发力的质量，要求在对练里把学过的东西用出来。林衍柒的剑慢慢有了自己的路数，方叔说他走的是巧劲，不靠力，靠角度和时机，这条路练好了，将来以弱胜强不是没有可能。
林衍柒记住了这句话。
开脉的事，两年里各**索，从不多说，但偶尔对练的时候，能感觉到彼此的脉在练武时流动，像是地底下各自走着的两条河，方向不同，但都在走。
八岁那年的秋天，有一天散学前，宋先生站在***，说了一件事。
他说，明日一早，所有人到学堂后院集合，我要看你们的开脉情况。
开脉两个字一出，学堂里的气氛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们都知道开脉是什么，在云浮长大，这件事从会走路就开始听说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被先生当众检查又是另一回事，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低下头去，各有心思。
宋先生扫了一圈，说，“不用紧张，开脉不分高低，只看进度，我看了心里有数，知道怎么教你们。八脉——冲脉、任脉、带脉、督脉、阳络脉、阴络脉、阳枢脉、阴枢脉——开了几条是几条，如实报来，不许虚报，也不许瞒报。明天辰时，不许迟到。”
说完，散学。
出了学堂门，魏川第一个开口，凑到林衍柒身边说，“你开了几条，我开了三条，任脉、阳络脉、阴枢脉，我爹说还行，你呢。”
林衍柒想了想，说，“没数清楚。”
魏川说，“没数清楚是几条。”
林衍柒说，“明天先生看了再说。”
魏川还想追问，林衍淅从旁边走过去，说，“回家了。”
林衍柒跟上去，魏川站在原地喊，“明天告诉我啊。”
林衍柒回头说，“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折骨河的水这时候跑得慢了，秋天水位低，能看见河床上的石头，一块一块的，大大小小，被水冲得很光滑。
走到门口，林衍柒忽然问，姐，你开了几条。
林衍淅推开院门，说，“明天就知道了。”
林衍柒说，“你肯定知道。”
林衍淅进了门，没有回头，说，“睡觉。”
院子里，修行阵透出的淡青色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把台阶染了一点颜色。
明天，宋先生要检查开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