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苍霞洲来人------------------------------------------，一块平整的空地，四周是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几丛枯草，秋风一吹，瑟瑟地响。，手里捧着一块石头。，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大一圈，灰扑扑的，表面粗糙，看着跟折骨河里随手捡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但林衍柒注意到，宋先生拿它的方式很小心，双手托着，不是随意夹在手里，是那种知道这东西有分量的拿法。。，有人踮脚往前看，有人把手背在身后，有人悄悄搓了搓手指，各自有各自的紧张法。魏川站在林衍柒旁边，小声说，“听说检测石放出来的灵力有点凉，你怕不怕凉。”，“不怕。”，我也不怕，就是随便问问。，说，“都到齐了，我说一遍流程。上来，把手放到石头上，石头会放出一丝灵力，在你体内走一遍，走完了我就知道你开了哪几条脉，开到什么程度。不疼，不用怕，站稳了就行。”，他看向人群，说，“林衍淅，你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宋先生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把右手放了上去。。。、一闪而过的亮，是从里头往外透的光，稳，持续，把林衍淅的手背照得发白。光的颜色是青白色，在秋天的日光里反而很清晰。，眼神动了一下，说，“八脉，全通。”，然后有人倒吸了口气，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八脉全通。
这在云浮边境不是没有，但也不多，更何况是个八岁的孩子，练武才四年，能开八脉，是真正的天分。
林衍柒站在队列里，看着姐姐的背影，看着那团青白色的光在她手背上稳稳地亮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不是嫉妒。
林衍淅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队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接下来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去，石头亮起不同程度的光，宋先生报数，有人开了两条，有人三条，有人四条，魏川上去，三条，出来对林衍柒比了三根手指，表情是那种还不错吧的得意。
沈砚上去，五条，出来的时候神情平静，回到位置上站好，没有说话。
轮到林衍柒。
他走上去，把右手放到检测石上。
灵力是真的凉，从掌心渗进来，顺着经脉走，像一条细细的水流，安静，不急，依次经过每一条已经打通的脉，在通的地方顺畅，在没通的地方停住，再往下走。
宋先生看着石头，片刻后说，六脉。冲脉、任脉、督脉、阳络脉、阴络脉、阳枢脉。
林衍柒收回手，退回队列。
六脉。比父亲少两条，比母亲多一条，比姐姐少两条。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放，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失落，就是记住了。
检测完了，宋先生让孩子们在后院稍候，说要把结果登记造册。
就在这时，后院的矮墙外头传来动静。
不是吵闹，是那种压着的说话声，压着但掩不住，隔着墙都能听出来里头的意思不善。
宋先生皱了皱眉，走到墙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说，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许出去。
说完他快步出了后院。
孩子们面面相觑，魏川第一个走到墙边踮起脚尖往外看，说，“好多人。”
林衍柒也走过去看。
学堂门口，聚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镇子里的大人，守备队的，医护队的，平日里在镇上做买卖的，全站在那里，把几个穿着干净长袍的陌生人围在中间。
那几个人的衣袍是深青色，领口绣着细纹，站在靖云镇的石板路上，像是被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林衍柒认出了父亲，林守疆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谢清月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表情都不好看。
林衍柒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尽量轻，往人群外围靠过去，找了个能听清楚的位置站定。
身边有人在说话，说的是那几个外乡人的事。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说，“天玄宗的人，前几个月过来镀金的，守在折云关，听说连关口都不怎么出，妖族来了躲得比谁都快。”
旁边一个男人冷笑，说，“镀金，镀什么金，就是来我们云浮刷资历的，回去好跟宗门里的人说我去过边境，上过战场，升个职评个功，实际上待在关口喝茶。”
妇人说，可不是，皇境王境里头，两个皇境一个云浮一个玄黄，王境五个只有两个是云浮本地的，剩下三个全是外洲来的，说是支援，实际上待够了就走，留下来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人群里有几个人点头，都是憋着气的那种点头。
林衍柒往前挤了挤，终于看清楚了中间的情形。
那几个天玄宗的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相算得上清俊，但此刻表情淡漠，像是站在这里已经是给了莫大的面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林守疆站在他们对面，说，“我们云浮的孩子，不需要你们来挑。”
那个领头的男人说，“林队长，这不是挑不挑的问题，你家孩子八脉全通，这样的资质留在云浮是浪费，天玄宗能给她最好的修行资源，最好的功法，这是她的机缘。”
林守疆说，“我们云浮不需要你们的机缘。”
那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林队长，你冷静一下，这对孩子来说是好事。”
林守疆说，“什么是好事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外人来告诉我。”
他声音不高，但压着一股劲，站在他旁边的人都感觉得到，谢清月悄悄扯了他一下衣袖，他没动。
人群里，有个老汉扯着嗓子说，“苍霞洲的人真是好本事，杀妖不见你们积极，抢人倒是一把好手，怎么不在自己那好地方颐养天年，跑我们云浮来做什么。”
周围有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那领头的男人听了，脸色微微一沉，说，“我们天玄宗奉命支援边境，是来尽义务的，云浮能守到今天，少不了我们的功劳，说话还请注意。”
这话说完，人群里的气氛一下子更难看了。
有个守备队的汉子大声说，尽义务？折云关上次妖族来袭，你们天玄宗的人躲在关楼里头，出来的时候仗都打完了，这也叫尽义务？
旁边又有人说，“云浮失守了，下一个是谁，是苍霞，到时候看你们还说不说什么灵气贫瘠。”
那男人皱起眉头，说，“云浮守不守得住，是你们云浮自己的事，不要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他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说，再说一句，这地方灵气稀薄，你们这样的资质留在这里是白费，孩子跟我们走，才是真正对她好，你们做父母的，难道就为了一己之私，耽误孩子的前程？”
这句话戳了林守疆的肺管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个天玄宗领头的男人身上的气息动了。
不是明显的动作，就是站在那里，但周围的空气忽然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漫出来，无形无色，但压得人胸口发闷。人群往后退了半步，有几个孩子下意识往大人身后躲。那是气海的力量，开辟了气海的修士放出来的灵力威压，跟寻常开脉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压下来的时候，普通人连站稳都费力。
林守疆没有退，但拳头握紧了。
谢清月扶住旁边一个踉跄的妇人，抬头看着那个男人，眼神没有躲。
威压继续往下压，人群越退越后，林衍柒站在原地，感觉那股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肩膀上，沉，往下坠，呼吸跟着变得费力。
他咬着牙没动。
就在这时，学堂的门开了。
宋先生走出来，步子不快，手背在身后，像平日里在学堂里踱步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走出来的那一刻，另一股力量从他身上漫出来。
不是灵力威压，是别的东西，更沉，更古，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磨砺之后才有的厚重。那是道基的力量，悟道境修士才有的东西，跟气海的威压一碰，无声无息，但那股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不再往下走。
人群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宋先生走到林衍淅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天玄宗的男人，说，“这孩子的事，让她自己说。”
那男人皱起眉头，说，“宋先生——”
宋先生说，“她八岁，不是三岁，能听懂你们说什么，也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你们要带她走，先问她愿不愿意，这个规矩，天玄宗没有吗？”
那男人沉默了一下，道基的压制让他无法再轻易动用威压，他看了宋先生一眼，最终把视线落到林衍淅身上，说，你自己说，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衍淅身上。
林衍淅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了父亲一眼，林守疆站得笔直，表情是那种压着很多东西的平静，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她又看了母亲一眼，谢清月的手搭在旁边妇人的臂上，还没有松开，眼眶微微红了，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最后她看了林衍柒一眼。
林衍柒站在人群里，握着那只木雕小鸟，跟她对视。
林衍淅收回视线，看向那个天玄宗的男人，说，“我去。”
两个字，说得很平，不像是委屈，也不像是高兴，就是说了一个她已经想清楚了的答案。
人群里有人轻声叹了口气。
宋先生看了林衍淅一眼，没有说话，往旁边退了一步。
那个天玄宗的男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林守疆，说，“三天后辰时，我们派人来接，让孩子收拾好行李，不用带太多，宗门里什么都有。”
林守疆接过玉简，捏在手里，没有说话。
那几个天玄宗的人转身走了，人群慢慢散开，说话声压低了，都是那种说不清楚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
林衍淅走到父母面前，站定，看了林守疆一眼，又看了谢清月一眼，说，我变得更强，才能帮到你们。
林守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林衍淅拉过来抱住了，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
林衍淅的手臂抬起来，回抱了他一下。
谢清月转过身去，面朝着另一个方向，肩膀很平，但一直没有回头。
林衍柒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木雕小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看着这一幕，把它记在心里。
玉简还在林守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