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劫了个穷酸秀才？------------------------------------------，苏峤觉得胸口伤处似乎更疼了些，不仅是皮肉伤，更有一种源自深处的、精神上的疲惫。但他不敢，也不能倒下。山寨里三十多双眼睛，明里暗里都在看着他这个“死而复生”后说要带大家“换活法”的寨主。，苏峤将王二牛叫到跟前。粮食危机并未因昨日的劳作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体力消耗，众人胃口更大，所剩无几的存粮消耗得更快了。苏峤估算，哪怕再克扣，顶多也就再撑两天。开荒远水难救近火，他必须另寻他法，至少，要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这鸡鸣山周边，是否还有其他“生机”。“二牛，今天你带两个兄弟，留在寨里，继续照看伤号，也试着把昨天开出来那块地再平整平整，捡捡石头。”苏峤吩咐道，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我带着赵老三和刘拐子，下山一趟，探探路，看看周边情况。寨主！您这身子……”王二牛立刻急了，铜铃大眼里满是担忧，“山下路不好走，万一遇到黑风寨或者青龙寨的探子，或者……或者野兽，您这伤还没好利索……正因为我伤没好，才更得出去。”苏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躺在寨里，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对这周边地形、势力的了解，远不如你和几个老兄弟。趁着现在还能走动，必须尽快摸清情况。放心，我们不走远，就在附近几条下山小径转转，以探查为主，不惹事。”，王二牛知道劝不住，只能从那些“兵器”里，挑了一把看起来最完整、刀身带有简单锻打花纹的环首刀，又找了一面边缘开裂、蒙皮松垮的小圆木盾，非要苏峤带上。“寨主，刀您拿着防身，这盾……好歹能挡挡流矢树枝。”，心里苦笑，但知道这是王二牛最大的心意和担忧，便接了过来。环首刀入手颇沉，刀鞘是粗糙的皮革，刀柄缠着磨得发黑的麻绳。他将刀挂在腰间，盾背在身后，倒也有了几分山贼头目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身形不稳，气势上弱了不止一筹。。赵老三依旧拿着他的宝贝柴刀，刘拐子则拎着那根钉了铁钉的木棒。三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能打家劫舍的强人，倒像是逃荒的难民武装。“记住，咱们今天的目的是探查，不是劫道。”苏峤再次强调，“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大路，走山林小径。观察山下村落、道路、河流的情况，留心有没有其他山寨活动的痕迹，也注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嗯，意外的收获。一切以安全为上，日落前必须回寨。是，寨主！”赵老三和刘拐子齐声应道，眼神里既有对下山“放风”的期待，也有一丝紧张。毕竟，寨主重伤初愈，他们俩也不是以武力见长。。这条路比正面山路更陡峭难行，但胜在隐蔽，是山寨预留的退路之一。苏峤拄着一根临时削的硬木棍，忍着胸口闷痛和腿部酸软，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赵老三在前开路，用柴刀砍开过于茂密的藤蔓枝条，刘拐子在后警戒，不时回头张望。，古木参天。阳光被厚厚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鸟鸣或不知名小兽窜过的窸窣声。对于前世习惯了城市喧嚣的苏峤来说，这原始的山林既陌生又充满压迫感。他努力调动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结合自己有限的历史地理知识，尝试辨认方向和环境。，地势渐缓，树木也变得稀疏了些。隐约能听到潺潺水声。他们靠近了一条从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溪，溪水清澈，可见底部卵石。苏峤示意休息，三人趴在溪边草丛中，捧起溪水喝了几口，清凉甘冽，稍稍驱散了疲惫和焦虑。。溪边有明显的人行小径，脚印杂乱，有赤足，有穿草鞋或麻履的，看来附近应有村落，或者这是山民、樵夫常走的路。他让赵老三留意地面痕迹，看有无新鲜的车辙或马蹄印，这或许能判断是否有商队经过的可能。“寨主，这边有些脚印比较新，像是今早的，往东边去了。”赵老三压低声音报告。
“东边……”苏峤回忆着王二牛说的方位，东边下山似乎能通到溾水（府河）边。他沉吟一下，“走，顺着脚印方向，小心靠近看看，但别暴露。”
三人沿着溪边小径，借助林木掩护，向东潜行。又走了两刻钟左右，树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溾水在此处拐了个弯，水面宽阔了不少，水流平缓。对岸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远处似乎有低矮的村舍轮廓。
而就在他们藏身的树林边缘，靠近河滩的一块大青石旁，苏峤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青石上，似乎也在歇脚。他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几处同色补丁的青色深衣（汉代常见的上下连属的长袍），头上未着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着发髻。身旁放着一个半旧的藤制书箱，书箱旁倚着一把油纸伞。他微微佝偻着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看，看得入神，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
苏峤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示意赵老三和刘拐子噤声，自己眯起眼仔细打量。
书箱！深衣！读书人打扮！
独自一人！在河边歇脚！
看穿着不算华贵，但读书人……在这个时代，多少应该有点家底吧？至少，比普通农户强！说不定身上带着盘缠，或者书箱里有什么值钱的书卷、文具？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机会！
虽然昨天才决定要“换活法”，虽然知道原主就是因为抢得太狠断了商路，但眼下山寨岌岌可危，三十多张嘴等着吃饭，而眼前这个落单的、看似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书生，就像一个突然掉在饿汉面前的、散发着微弱香气的包子。
道德感在疯狂拉警报，但求生欲的嘶吼更加强烈。苏峤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知道这样做不对，甚至可能重蹈原主覆辙，但……万一呢？万一这次能解燃眉之急呢？只要做得干净点，不伤人，只取财物……
“寨主？”赵老三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变幻，低声询问，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意动。刘拐子更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苏峤一咬牙。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下来再说！
他压低声音，快速部署：“老三，你从左边那片芦苇绕过去，堵住他往河滩跑的路。拐子，你从右边林子穿过去，防止他往回跑。我直接从正面过去。听我信号，一起上！动作要快，制住他就行，别真下死手！重点是搜他身上的钱财和书箱里的值钱东西！”
“明白！”赵老三和刘拐子眼中冒出兴奋而凶悍的光，那是山贼骨子里的东西被激活了。两人立刻猫着腰，分头向两侧潜去。
苏峤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和伤口的不适，将木棍丢掉，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扶了扶背后的破木盾，从藏身的树后缓缓走出，朝着那青石上的人影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人。他警觉地转过头来。
苏峤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肤色微黄，留着稀疏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和……此刻的惊疑。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卷展开的竹简。
看到苏峤以及他手中的刀、背后的盾，还有那明显不善的眼神，书生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竹简合拢，站起身，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当他看到从芦苇丛和树林里分别冒出来的、手持柴刀和钉棒、一脸凶相的赵老三和刘拐子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书生声音发紧，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青石。
苏峤在距离他约一丈远处站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凶狠些——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可能威慑力不足。“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他干巴巴地背出了那句穿越者打劫标准开场白，心里却觉得别扭极了，差点咬到舌头。
书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伙看起来穷凶极恶（其实很寒酸）的山贼，劫道台词如此……俗套。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拱手作揖，姿态倒是标准：“原、原来是山中的好汉。在下陈默，字文静，乃南阳一介寒儒，游学路过宝地，身无长物，唯有几卷旧书，些许干粮，实在……实在拿不出什么钱财孝敬各位好汉，还望高抬贵手，放在下过去……” 他语速很快，带着恳求。
南阳？游学？苏峤心里快速判断。南阳郡在荆州北部，离这里确实不远。游学士子，在这个乱世将起的年头并不少见。寒儒？ 苏峤目光扫过他那身打补丁的深衣，和那个半旧的藤箱，心里信了七八分。但他不甘心，万一这书生藏私呢？
“少废话！”苏峤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酷，“有没有钱，搜过才知道！老三，拐子，看着他！敢乱动，别怪我不客气！”他给自己壮着胆，实则手心全是汗。他其实最怕这书生突然暴起反抗或者大喊大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老三和刘拐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陈默，柴刀和钉棒抵近。陈默身体僵硬，不敢动弹，脸色惨白，闭上了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苏峤走上前，先是用刀鞘拍了拍陈默的胸口、腰间、袖袋。触感柔软，不像藏有硬物。他又示意陈默自己解开外衣。陈默颤抖着手，解开深衣的系带。里面是同样洗得发白的单衣，空空荡荡，腰间除了布带，别无他物。
“书箱打开！”苏峤命令道，心里那点侥幸已经去了大半。
陈默默默转身，打开藤箱的搭扣。苏峤凑过去看。
箱子里东西不多，摆放得倒还整齐。最上面是几卷用麻绳捆好的竹简，边缘磨得光滑，显然经常翻阅。竹简下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巴掌大小的松烟墨锭，一支用秃了毛的毛笔，还有一块缺角的砚台，以及一个装着少许清水的陶制小水盂——这是他的文具。木匣旁，是一个粗布小包袱，解开一看，是两套叠得整齐但同样破旧的换洗衣物，以及一双磨薄了底的麻履。包袱旁，还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硬邦邦的粗面饼子，看来就是他的“干粮”了。箱底，散落着十几枚五铢钱，有些已经锈蚀，加起来恐怕也买不了几升粟米。此外，便再无他物。
穷，是真穷。 苏峤的心彻底凉了。这书生没说谎，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几卷竹简和那套文具了，但对于一群快要**的山贼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换粮食吗？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苏峤，一个穿越者，山寨寨主，带着两个手下，精心策划（虽然很粗糙），紧张忐忑地实施了人生第一次**，结果……就劫了个穷得叮当响的酸秀才？
看着那寥寥十几枚锈迹斑斑的五铢钱，再看看书生那惨白绝望、闭目等死的脸，苏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原主抢得商路断绝，自己第一次出手，就精准地挑中了可能方圆百里内最穷的目标之一。
“寨主……这……”赵老三也傻眼了，用柴刀扒拉了一下书箱里的东西，除了竹简就是***硬饼子，连点铜臭气都没多少。
刘拐子更是直接泄了气，嘟囔道：“真他娘晦气！白忙活一场！”
苏峤站在原地，胸口伤处一阵阵发闷，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他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眼前这个一穷二白、瑟瑟发抖的书生，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他能怎么办？把这人打一顿？除了浪费体力，没有任何意义。杀了他？苏峤自问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而且杀个穷书生，除了惹上潜在的麻烦（比如他有没有同窗师长？），同样解决不了粮食问题。
抢？没什么可抢的。放他走？又不甘心，而且万一他下山报官呢？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总是个隐患。
就在苏峤左右为难，脸色阴晴不定时，那书生陈默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到苏峤并没有立刻动手**越货，而是盯着他那寒酸的家当发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鼓起了一丝勇气。
“各、各位好汉……”陈默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说，“在下确实身无长物，唯有……唯有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也会……也会算些简单的账目。若、若好汉们寨中……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下、在下愿效微劳，只求……只求活命……”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显然是急中生智，想用自己唯一的“技能”换取生机。至于上山为贼？那也比现在就死强。
嗯？
苏峤猛地抬起头，盯着陈默。
识字？会算账？
这两个词，像黑暗中的火星，瞬间点亮了苏峤混乱的思绪。
是啊！山寨里缺的，难道仅仅是粮食和武器吗？更缺的是管理，是秩序，是知识！三十多号人，吃喝拉撒，伤势病情，未来开荒的规划、物资的调配……全是一笔糊涂账！原主就是个莽夫，王二牛大字不识一箩筐，其他山贼更不用说。整个山寨的运行，全凭本能和粗暴的命令，效率低下，浪费严重。
如果……如果这个陈默真的识字会算账，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是不是就能把寨子里那本烂账理一理？是不是就能知道自己到底还剩下多少家底，每天最少需要多少口粮，开荒需要多少种子、多少人力？是不是就能做一些简单的记录和规划？
人才！这**是人才啊！虽然是个穷得掉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才，但恰恰是山寨目前最急需的、被忽略的软实力！
打劫劫不到钱，劫到个“财务总监”的苗子，这算亏了还是赚了？
苏峤的眼神变了，从凶狠、失望，变成了审视、衡量，最后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他看着陈默，就像饿狼看到了一块虽然没肉、但或许能指引猎场的骨头。
“你……真会算账？”苏峤沉声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怀疑。
陈默见有转机，连忙点头如捣蒜：“会、会些！《九章算术》也曾粗读，田亩、粮谷、赋税之数，皆可计算！日常记账、核算出入，不在话下！”为了活命，他不得不把自己那点本事往大了说。
苏峤心里飞快盘算。留下他，多一张嘴吃饭，目前看是负担。但若他真有本事，能理清账目，提高山寨运行效率，长远看或许利大于弊。而且，控制了这个人，也减少了报官的风险。最不济，让他教寨子里几个年轻点的认字，也是条出路。
“老三，拐子，把东西给他收拾好。”苏峤终于下了决心，对赵老三和刘拐子吩咐道，然后看向一脸忐忑、不知吉凶的陈默，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和善”、实则因为伤病和心情复杂而显得有点扭曲的笑容：
“陈先生是吧？看来是场误会。我们黑云寨，最近正缺一个像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山下不太平，先生独自游学也危险。不如，先随我们回山寨小住几日？放心，管饭。”
管饭？
陈默看着苏峤那古怪的笑容，又看看赵老三和刘拐子虽然收起了兵器、但依旧虎视眈眈的样子，再想想自己空瘪的肚子和无处可去的境况，心里明白，这所谓的“邀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上山为贼？这与他苦读圣贤书的理想背道而驰。但……活着，才有以后。
他脸上青白交加，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认命般垂下头，拱手道：“既蒙好汉……不，寨主收留，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苏峤心里也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莫名的荒诞感。他挥挥手：“走吧，回寨。”
于是，下山的三人，变成了回山的四人。苏峤拄着木棍走在前面，赵老三和刘拐子一左一右“护送”着背起书箱、神情恍惚的陈默走在中间。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峤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溾水河滩，心里五味杂陈。
打劫计划，彻底失败。
但好像……又没完全失败？
他劫回来的不是钱财粮草，而是一个可能改变山寨混乱现状的“变量”。
这个穷酸秀才，到底是个累赘，还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