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加湿器（喷出来的是橙子味水雾），以及一盆养在玻璃缸里的苔藓。苔藓长得极其茂盛，几乎要从缸口溢出来，缸壁上贴着一张便签：“我叫山水，别摸我。”
“这谁的？”程见指着苔藓问。
“我的。”张逸风拍了拍自己胸口，很骄傲，“全公司唯一一个比我还清闲的生物。它每天的工作就是光合作用，偶尔加点水。我的理想人生。”
“你的理想人生是一盆苔藓？”
“你嫉妒了。”
张逸风的工位是五张桌子中最乱的，但他乱得很有层次感：左侧是零食区，右侧是文件区，中间是一只尖**。那只鸡被胶带绑在显示器底座上，胸口贴了张纸条：“紧急情绪疏导按钮。请用力捏。”
程见试着捏了一下。鸡发出一种介于惨叫和嘲讽之间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办公室。
“管用吗？”
“比心理咨询管用。”
“那是你根本没做过心理咨询。”
声音从窗边传来，是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刚被温水泡开的茶叶。
程见转过头。
靠窗的工位上坐着一个穿藏蓝色亚麻衬衫的女人，五十出头，短发别在耳后，面前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玻璃养生壶。壶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飘着几粒枸杞和一片黄芪。她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庄子》，拇指刚好压住一句话。
程见认出了她——苏敏，面试时坐在中间的那个部长，全程没笑过，但给了她这张入职合同。
和面试时不同，苏敏现在的神态松弛了许多，或者说，是某种更彻底的淡然。那种淡然不太像是一个部门主管该有的姿态。更像是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把所有东西都看透了之后，懒得再端架子。
“苏姐。”程见打了个招呼。
苏敏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在程见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医生看一**拍的X光片。然后她朝自己右手边的一张空桌子扬了扬下巴。
“坐。”
然后就没了。
没有欢迎致辞，没有入职培训，没有那句经典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程见走到那张空桌前坐下，桌面上放着一台没撕保护膜的显示器、一本空白笔记本、一支黑色水笔，和一个全新的粉色工牌，上面已经印好了她的名字和部门。
她拿起工牌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情绪有限公司·第七室。”下面是员工编号：EQ0713。她还记得张逸风在电梯里说过的那句话——所有人都是病人。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可能不仅仅是句玩笑。
笔记本旁边还压着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印着《新员工入职指南·第七版》。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情绪执业守则”第三条用加粗字体写着：
“快乐是一种**，而非义务。员工无权要求患者‘想开点’。”
旁边有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很有力：“但可以要求自己‘想开点’。效果因人而异。我试了，没用。——张逸风”
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像是有人穿着不合脚的皮鞋在冲刺。
门被撞开了。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跌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比她的头还高的文件夹。文件夹最上面那只摇摇欲坠了半秒，最终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蹲下去狂捡，动作快到几乎出现残影。几份文件滑进程见的脚边，她弯腰帮忙，发现那不是病历，而是病例——档案，专门为第七室**的内部材料，比标准病历厚整整一倍。每个封面上都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第一份，患者的标签是“持续性职业倦怠”，便利贴写着：“他说‘累’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人，看的是窗外的树。他可能是想辞职了，但不能说。”
第二份，“社交恐惧”，便利贴写着：“她每次开会前都会去厕所蹲十分钟。不是肠胃不好，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三份翻到一半，女孩一把夺回去，脸涨得通红：“这个还没写完！”
程见这才看清她的工牌：林小雨，第七室实习生。
林小雨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得像刚用吹风机反向吹过，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进了**颗孔里，整个衣襟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