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光影。我跪在金砖铺就的大殿里，膝盖已经失了知觉，耳边的**声却一句比一句清晰。
“沈蘅，你蛇蝎心肠，毒害太子妃，其罪当诛！”
“皇后娘娘这些年待你如亲生，你却恩将仇报，简直猪狗不如！”
“太子殿下已经请旨，将你废为庶人，赐鸩酒一杯！”
我抬起头，看向高座之上那个明黄的身影。
那是我倾尽整个沈家之力辅佐上位的太子，是我从十四岁起就一心一意追随的夫君，萧衍。
他端坐在那里，面容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我身边，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好妹妹沈芷，正倚在太子妃的臂弯里，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太子妃姐姐待我们这样好……”
她哭得浑身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柔弱得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娇花。满殿的宫人内侍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怜惜，转而再看向我，便只剩下憎恶和鄙夷。
我忽然想笑。
太子妃今日饮下的那碗燕窝，是沈芷亲手端过去的。我甚至看见她在廊下往碗里洒了什么东西，可我没有说。因为那时我还在想，沈芷是我的妹妹，她自幼身子弱，胆子小，能做什么坏事呢？
直到太子妃腹痛倒地，直到太医诊出剧毒，直到沈芷哭着指认是我指使她下的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沈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萧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该说什么？说不是我做的？说你的心尖宠沈芷才是真凶？说这些年我为你殚精竭虑、为你拉拢朝臣、为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这些话说出来，他会信吗？
我看着萧衍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有——有厌恶，有愤怒，有急于给他的心上人一个交代的急迫——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忍。
他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他和我之间的交易。我替他稳固朝堂，他给沈家荣耀和庇护。我以为日子久了，就算是石头也能捂热，可他的心是块冰，我捂了六年，只捂化了我自己。
“臣妾……无话可说。”我低下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家女儿，死也要死得体面。
鸩酒端上来的时候，满殿寂静。沈芷的啜泣声显得格外刺耳。我端起那杯酒，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哭，可嘴角分明是上扬的。
那一瞬间，无数的画面从我脑海中闪过。沈芷从小到大体弱多病，家中所有好东西都紧着她先挑。她说不喜欢我这个姐姐嫁给太子之后风光无限，我便处处低调隐忍。她说想要太子妃的位置，我便什么都给了她。
到头来，她用一杯毒酒告诉我，不够，她还要我的命。
鸩酒入喉，剧痛从腹中炸开。我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听见沈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姐姐！姐姐你怎么这么傻！”
真会演啊。我想。
视线渐渐模糊的时候，我看见萧衍站了起来。他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沈蘅这一生，年少风光，嫁入东宫，最后落得个毒杀太子妃的罪名，死在二十五岁。沈家满门的荣耀，恐怕也要被我连累，成了长安城里的笑话。
可我没有死透。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有人把我拆散了又重新组装。我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烛光让我下意识抬手去挡——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手。**细腻，指节分明，指甲圆润饱满，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色。这不是我的手。六年的太子府生涯，我的手早就因为操持庶务、处理账册而磨出了薄茧，指节也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
而这只手，分明是少女的手。
我猛地坐起身来。
入目是一间熟悉的闺房。紫檀木的架子床，天青色的帐幔，床头小几上摆着我未出阁时最爱的甜白釉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半开的西府海棠。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房间。
我僵坐在床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半晌，我慢慢地、不敢置信地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