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魂胎记------------------------------------------“好。”朱棣霍然起身，“朕意已决。西洋舰队，如期出海。陛下——”，朱棣立刻抬手打断了他：“银子的事，户部再想办法。朕从内帑拨五十万两，不足的部分，让江南织造局和景德镇官窑加紧赶制一批丝绸瓷器，以货抵银，至于正使人选，朕也已有考虑。”，朱棣却偏偏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刻宣布，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此人，你们明日便知。”。，只有望楼上的灯火还亮着。，俯瞰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船坞，二百四十余艘宝船，有的已经成形，有得却还只是龙骨架。，波光粼粼，那些巨大的船影在夜色中像一群蛰伏的海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正面是“洪武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扭曲纹路。，一个黑衣僧人塞进他手里的，还留下了一句话。“这孩子，是海魂胎记，**娘娘亲点的海上行走者。”，道衍，姚广孝。“郑大人。”，他回过身，楼梯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粗布短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小名阿水，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在船厂学了三年徒，手脚勤快，脑子灵光。
“怎么还不歇着？”
“大人不也没歇吗。”
阿水挠了挠头，走到栏杆边，和郑和并肩站着。他没读过书，也不大懂规矩，只知道这位郑大人虽然是从宫里来的大人物，却从来不摆架子，偶尔还会跟他闲聊几句船上活计的事。
“阿水。”郑和看着脚下的船坞问道，“你怕不怕海？”
“海？”阿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不怕。我爹说了，咱这条江，那些船，就是为海造的。船造出来是要下水的，人活着是要见世面的。怕什么？”
郑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水眨眨眼，大着胆子问了句：“郑大人，听说您要带船队出海？”
“你听谁说的？”
“厂里都在传，说皇上要派一支大舰队下西洋，要找一个人当正使。大家伙私底下议论，说这正使十有八九就是郑大人您。”
郑和轻轻笑了一下：“传得倒挺快。”
“那……是真的？”
阿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郑和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江面上一艘正在建造的宝船。
那艘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是这支舰队中最大的几艘之一，此刻它还没有上漆，龙骨和船板**着原木的颜色，像一个尚未穿上衣裳的巨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阿水都摸不着头脑的话：“阿水，你说，一艘船造得再大，到了海上，是不是也得看风浪的脸色？”
阿水想了想，说：“大人，我爹跟我讲过一句话。他说，好船不是不怕风浪，是知道怎么跟风浪商量着走。”
郑和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爹说得对。天不早了，去歇着吧。”
“是大人。”
阿水走后，郑和重新掏出了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月光照在“洪武通宝”四个字上，笔锋刚劲，是太祖皇帝亲笔题的字体。他翻过另一面，那些他看了二十多年也看不懂的道纹，在月光下似乎隐隐流转变幻。
道衍师父当年说的话，他其实一直没太当真。
什么叫“海魂胎记”？什么叫“海上行走者”？他只知道自己是郑和，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内官监太监，奉命督造宝船。其他的，他想不了太多，也不愿意想太多。
可今夜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心神不宁。
从白天紫微星异象出现开始，他胸前的胎记就一直在隐隐发烫，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
他解开衣襟，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胸前那片胎记泛着淡淡的金色，形状隐约像一幅展开的海图，上面有七个光点，明明灭灭，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郑和皱了皱眉，重新系好衣襟。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江面上刮了过来。
望楼上的烛火差点熄灭，郑和霍然转身，桅杆顶上蹲着一个漆黑的影子。
那东西浑身笼罩在黑雾之中，只能看清两点猩红的光，它蹲踞在桅杆之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郑和，黑雾翻涌间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语。
“洪武的锁链……快要断了……”
郑和瞳孔骤缩，他七岁净身入宫，十四岁随燕王出征，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确实不会害怕几根断掉的龙骨和一截黑影。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团黑雾，问道：“你是谁？”
那团黑雾没有回答，它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然后猛地膨胀开来，化作漫天黑雾，朝郑和当头罩下。
郑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就在黑雾即将触及他面门的瞬间，他胸前那枚胎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化作一道屏障，将黑雾硬生生震散，黑雾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江风停了。
烛火重新稳定了下来。
郑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胎记的温度已经退去，金光也消失地无影无踪。月光安安静静地洒在望楼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掏出那枚铜钱，握在掌心。
远处，江面上传来船板吱呀的声响，那是潮水拍打船坞的声音。
更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奉天殿里的密议也许还在继续。
郑和望着那座他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城池，忽然想起了道衍师父那日临别时念的四句偈子。
“昔有神人御六龙，
今朝出海镇苍穹。
归来莫忘金陵月，
照尽天涯万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