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第一件事——先给自己泡壶好茶------------------------------------------。，死在一个连雪花都懒得飘进来的冬夜。，王若弗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刘妈妈偷偷摸摸塞进来的，说是明兰那丫头托人捎的。王若弗嚼着那块糕，心想这丫头还算有点良心，没白瞎自己这辈子偶尔照拂她那么几下。然后眼皮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王若弗看见了头顶那顶青绸帐子。这帐子她太熟了，是她刚嫁进盛家那年置办的，当时嫌太素净，想换顶大红绣金的，被老**教育了一通，说什么新媳妇要端庄朴素。后来这帐子一挂就是几十年，洗得发白起毛边了也没换，因为林噙霜那个**总在盛紘耳边吹风，说她铺张浪费不知节俭。。。？青得发亮，边角还带着浆洗过的**，连个线头都没有。“大娘子，您醒了？”一张年轻的脸凑过来，吓得王若弗往后一仰。等看清那张脸，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儿。，准确的说是二十多年前的刘妈妈，脸蛋圆润饱满，头发乌黑发亮，眼角连条细纹都没有，看着比她还精神。“大娘子昨儿个不是说头疼吗？奴婢让厨房熬了粥，您用点儿？”刘妈妈笑吟吟地问，声音都比上辈子年轻了十岁。王若弗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糊了层砂纸：“今儿个……什么日子？三月初八啊，大娘子忘了？昨儿个您还念叨，今儿个要给主君送补汤呢。”。。，早年投奔来的——算起来，进府已经有八年了。她是盛紘丧妻后续弦王氏之前就进门的贵妾，比王若弗还早三年入府。 ，大姐儿墨兰也三岁了。长枫是进府第三年生的，墨兰是第五年生的，这些年她靠着这一儿一女，把盛紘的心拴得死死的。
长柏三岁，华兰五岁——华兰是王若弗进门当年就怀上的，是盛家的嫡长女，如今扎着两个冲天辫，正是可爱的时候。如兰还没出生，上辈子王若弗是明年才怀上的如兰，后年开春生的。算算日子，也快了。
至于卫恕意，她是前年腊月进府的——那时候快过年了，府里忙得很，王若弗都没顾上多看几眼。她是良妾，据说是老**看中的，出身清白，就是家道中落，不得已与人为妾。
如今她肚子里正怀着孩子，那孩子上辈子叫明兰。算着日子，还有两个多月就该生了，开春的时候生，正是好时节。
王若弗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她重生了。
刘妈妈见王若弗跟傻了一样不说话，急得直搓手：“大娘子？大娘子您可别吓奴婢，要不请个大夫来瞅瞅？”
“不用。”王若弗躺回枕头上，盯着那顶青绸帐子，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闪过上辈子的事儿。
她和林噙霜斗了三十年。从宅子里斗到外头，从她二十出头斗到两鬓斑白。她输过赢过，哭过笑过，最后呢？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死在那破院子里，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她的三个孩子，长柏被**支得远远的，如兰嫁得远难得回来一趟，华兰……华兰那丫头，她死前三年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至于盛紘？
呵。
听说她死后第三天他才想起来问问，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林噙霜院里用晚膳，听完“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他的汤，连筷子都没停一下。
值吗？
值个屁！
王若弗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图什么？图他盛紘的敬重？他那敬重值几个大钱？图林噙霜服软？那**服了三十年软，最后还不是她躺在正院寿终正寝，自己躺在破院子里无人收尸？
图老**认可？老**认可了一辈子，最后不还是一个人躺在那儿，儿孙满堂有屁用，死了能带走一个？
她图来个什么？图来个孤家寡人，图来个死不瞑目，图来个死了三天男人才想起来问一句——问完还继续喝他的汤！
王若弗越想越气，恨不得爬起来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蠢货！
上辈子简直是蠢死的！
放着好好的正室不当，非要跟个妾室争风吃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算计来算计去。结果呢？把自己算计成一个笑话，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这辈子，她要是再干这种蠢事，她就跟自己姓！
不对，她就跟林噙霜姓！
王若弗想起长柏。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读书用功，从不让她操心。上辈子她忙着跟林噙霜斗气，忙着争宠，忙着计较那些鸡毛蒜皮，都没好好抱过他几回。等他长大了，外放做官，一年见不着几面。
想起华兰。她那苦命的闺女，嫁得早，过得苦，她当**帮不上忙，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起还没出生的如兰。那丫头脾气像她，直来直去的，不会拐弯，上辈子被她护着，虽没吃过什么大亏，可也没享过什么福。
这辈子。
王若弗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她什么都不争，就争让孩子们好好的。长柏想读书就读书，想**就**，她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只指望他平平安安；华兰的婚事她得盯紧了，绝不能让她再跳进那个火坑；至于如兰——想嫁谁嫁谁，只要她乐意，嫁个卖豆腐的，她王若弗都给她备嫁妆。
至于其他的？
关她屁事。
正盘算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刘妈妈拦人的声音：“林小娘，大娘子身子不适，您不能……”
“大娘子——”林噙霜拖着长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妾身听说大娘子病了，急得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起来熬了参汤。妾身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熬的汤肯定入不了大娘子的眼，可这是妾身的一片心啊……大娘子要是不喝，妾身这心里……这心里……”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
这声音，娇娇柔柔，带着三分急**分关切，听着像是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甜得发腻。
上辈子这声音折磨了王若弗三十年。每次她一开口，盛紘就跟吃了***似的，王若弗说什么都是错的，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搁上辈子，王若弗这会儿该气得肝疼了。听见这声音就得炸，炸完就跟林噙霜吵，吵完盛紘就来拉偏架，拉完偏架林噙霜就哭，哭完盛紘就哄她，哄完她就得意洋洋地走了，留王若弗一个人生闷气。
这流程，她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现在？
王若弗感觉到胸口那股熟悉的火气往上蹿，像是有只手在推她，让她像上辈子一样跳起来，骂回去，吵回去。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只手按下去了。
凭什么要顺着她的剧本走？
她爱演，自己就当看戏。反正票钱又不用她出。她演累了，自然就不演了。
王若弗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来了来了，第一场戏开场了。
门被推开了。
“大娘子？”
林噙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穿了件月白色褙子，发髻上簪着朵小小的淡粉色绢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整个人素净得跟朵白莲花似的。
上辈子王若弗最烦她这副打扮。明明是妾室，偏要装得比正室还清高，好像这满府上下就她一个人不慕虚荣、不贪富贵。
“大娘子身子可好些了？”她款款走进来，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妾身一想到大娘子病着，这心里就跟**似的，一夜都没合眼……”
王若弗看着她，没说话。林噙霜被王若弗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大娘子？林氏。”王若弗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今儿个这身打扮，是专程来给我送汤，还是等会儿要去哪儿？”
林噙霜一愣：“妾身就是来看大娘子的，没打算去哪儿。哦。”王若弗点点头，“那你头上这绢花是新做的？挺好看的。”
林噙霜的脸色变了。
上辈子王若弗傻，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后来活得久了才琢磨明白——她每次来正院，都会刻意打扮得素净些，为的就是万一路上碰见盛紘，能显得自己“不争不抢不慕虚荣”。那朵绢花，是她专门放在院外头丫鬟手里的，见了盛紘就戴上，显得楚楚可怜，活像个受气的小白菜。
可惜这辈子，王若弗不想陪她演了。
“大娘子说笑了，妾身就是……就是随便戴戴。”林噙霜干笑两声，又把碗往王若弗面前推了推，“大娘子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了。妾身熬了一早上呢……”
王若弗瞥了那碗汤一眼。
上辈子她喝过林噙霜无数碗汤，后来才知道那些汤里没什么毒，但也没什么好处，就是些温吞吞的药材熬的，喝了对身体没坏处，但也补不进去什么。她送汤，无非是为了在盛紘面前立“贤惠体贴”的人设，显得她知冷知热、会关心人。
“放着吧。”王若弗说，“我待会儿喝。大娘子不趁热……我说放着。”王若弗打断她，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睛直直看着她，“怎么，林氏非得看着我喝下去才放心？”
林噙霜的笑容彻底冻住了。
正尴尬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君来了！”林噙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尴尬跟变戏法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担忧关切中带着三分委屈的模样。
王若弗没动，就斜靠在床头看着她演。盛紘进来的时候，林噙霜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汤，眼眶微微发红，咬着下唇，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说的小媳妇。
“这是怎么了？”盛紘看看她，又看看王若弗，眉头皱起来，“霜儿怎么哭了？”
林噙霜连忙低头擦眼睛，动作又快又轻，恰到好处：“没、没有，妾身是看大娘子病了，心里难过……”说着，声音还带上了点儿哽咽。
王若弗躺在床上，看着她演，然后打了个哈欠，是真的打哈欠。上辈子看太多次了，这辈子再看，困。
盛紘听见这声哈欠，愣了愣，看向王若弗：“大娘子身子如何了？还行。”王若弗说，“就是困。困？”盛紘眉头皱得更紧，“大夫怎么说？”
“没请大夫。”
“没请大夫？”盛紘声音高了八度，“病了为何不请大夫？”
王若弗看着他，心想上辈子你哪回主动关心过我请不请大夫？嘴上却说：“睡一觉就好了，请大夫多麻烦，还得给诊金。”
林噙霜连忙插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主君千万别怪大娘子，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不该这时候来打扰。大娘子不愿见妾身是应当的，妾身是什么牌位上的人，怎么配给大娘子送汤……主君要怪，就怪妾身不懂规矩吧。”
王若弗接过话头，冲她点点头：“林氏说得对，我不愿麻烦人。所以这汤你也端回去吧，省得我喝完还得让人洗碗。”
林噙霜：？？？
盛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林噙霜端着那碗汤，端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王若弗猜林噙霜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大娘子……”林噙霜艰难地挤出三个字，眼眶里又开始蓄泪，“是不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大娘子为何对妾身这般……”说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王若弗看着她，突然坐直身子，一脸真诚地问：“林氏，你这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能教教我吗？”
林噙霜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盛紘也愣住了，嘴微微张着，活像条缺氧的鱼。
“我是认真的。”王若弗一脸诚恳地看着她，“你看啊，每次主君训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会干站着挨骂。可你说哭就哭，多有优势，主君一看你哭心就软了。要不你开个班，教教我？我按月给你交束脩。”
林噙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盛紘张了张嘴，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直觉王若弗这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只能干咳一声，板起脸来：“大娘子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吧。霜儿，咱们走，别打扰大娘子休息。”说完，他拽着林噙霜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出了正院，林噙霜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君，您看大娘子她……妾身真是一片好心……”
盛紘拍拍她的手：“行了行了，大娘子病着，脾气不好是正常的。你受委屈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匹料子过去，好不好？”
林噙霜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也知道见好就收，点点头：“妾身不委屈，只要主君明白妾身的心就好。”
盛紘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有点恍惚。
以前大娘子闹的时候，他总觉得是她不懂事，是她容不下人。可今天……大娘子好像也没闹，就是说了几句奇怪的话，他怎么就拉着霜儿走了呢？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觉得生气。以前大娘子一开口，他就烦，觉得她又来了，又要闹了。今天她说了那些话，他倒觉得……有点新鲜？
好像大娘子以前不这样说话。她以前只会吵，只会骂，只会指着霜儿说“她装模作样她假惺惺”。今天她没吵没骂，就说了几句……他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盛紘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揽着林噙霜走了。但走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大娘子今天是怎么了？病了一场，倒把脑子病清楚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若弗睁开眼睛，嘴角咧到耳根。
爽快。
真是爽快。
上辈子憋了三十年的气，今天一天就出了大半。
笑够了，王若弗坐起来，正色道：“刘妈妈，从今天起，让账房立个新规矩——各院的开支单独立账。公中的银子按份例走，超了的自己补。想摔东西？行，用自己的银子摔，摔多少都行，没人拦着。”
刘妈妈眼睛一亮：“大娘子这主意好！看那边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摔东西撒气。”王若弗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刘妈妈端着茶进来，脸上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笑什么呢？”王若弗接过茶，抿了一口。君山银针，果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一点苦味都没有。
上辈子她喝了几十年的粗茶，因为林噙霜总在盛紘耳边吹风，说什么“大娘子是正室，要以节俭示人，以身作则”。节俭个屁，她就是不想让自己过舒坦了，恨不得她天天吃糠咽菜才高兴。
“大娘子没看见，那边出去的时候，那脸色……”刘妈妈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绿的，跟咱们后院的黄瓜一个色儿。不对，比黄瓜还绿，都快赶上青椒了。偏还得端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抽的，跟抽风似的。”
王若弗听得津津有味，茶都忘了喝：“然后呢？然后？然后她就端着那碗汤往外走，走得太急，踩到自己裙角，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她那个贴身丫鬟想去扶，被她一巴掌打开，‘啪’的一声，响得很，那丫鬟手背当场就红了，缩着手直吸凉气。”
王若弗“啧啧”两声：“下手够狠的。可不是嘛。”刘妈妈继续说，“然后她自己提着裙子，气呼呼往外走，走得太快，鞋都差点甩掉一只。后头那小丫鬟端着汤，追都追不上，汤洒了一路。您是没看见那地上，一道一道的汤印子，跟画地图似的。”
王若弗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王若弗放下茶盏，正色道：“刘妈妈，从今天起，我院里的吃穿用度，一律按最好的来。吃的要精细，穿的要舒服，用的要称手。不用替我省银子。”
刘妈妈愣了愣：“可是老**那边……老**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好，得好好补补。”王若弗说，“再说了，我又不花公中的银子。我自己的嫁妆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刘妈**眼圈突然红了。
“你哭什么？”王若弗吓了一跳。“奴婢……奴婢是高兴。”刘妈妈拿袖子擦眼睛，“大娘子您终于想通了。这些年您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银子都让那边变着法儿弄走了，奴婢看着心疼，又不敢说……”
王若弗想明白了。
上辈子她为了在林噙霜面前争口气，为了在盛紘面前显得“贤惠大度”，一直拼命节俭，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结果呢？她省下来的银子，全让林噙霜以各种名目弄走了。今天给孩子添件衣裳，明天往外面送点东西，后天说屋漏了要修葺，盛紘耳根子又软，她说什么都点头。她辛辛苦苦攒的嫁妆，最后填了别人的窟窿。刘妈妈劝过她多少次，她都不听，还嫌她多嘴。
“想通了。”王若弗拍拍她的手，“从今天起，我只管自己舒坦，只管我的孩子舒坦。其他的，爱谁谁。”
刘妈妈破涕为笑：“那奴婢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把最好的食材都送过来。去吧。”王若弗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卫小娘那边，也送一份过去。她怀着身子，得补补。”
刘妈妈一愣：“卫小娘？对。”王若弗说，“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好好养胎，缺什么只管开口。”刘妈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刘妈妈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林噙霜院里的丫鬟在廊下探头探脑。那丫鬟看见刘妈妈，赶紧缩回去了。刘妈妈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奇怪——林小娘院里的人，来正院做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那丫鬟回去后，把“大娘子给卫小娘送燕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林噙霜。林噙霜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边葳蕤轩里王若弗知道刘妈妈在想什么——卫恕意不过是个妾，还是个不受宠的妾，自己干嘛对她这么好？但王若弗知道，卫恕意肚子里那个孩子叫明兰，是上辈子唯一记得给她送桂花糕的人。
上辈子卫恕意难产而死，明兰小小年纪就没了娘。那时候王若弗正忙着跟林噙霜斗气，根本没在意一个妾室的死活。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林噙霜动的手脚——她故意拖着不请郎中，害得卫恕意一尸两命。
明兰在老**跟前长大，跟她这个嫡母一直不亲。王若弗也不怪她，毕竟自己这个嫡母，从没给过她什么温暖。王若弗想起上辈子见过明兰的几次。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话不多，眼里总有几分小心翼翼。在老**跟前长大，跟她这个嫡母请安的时候，规规矩矩，从不逾矩。
王若弗那时候不在意她，只觉得是个庶女，养在老**那儿正好，省得自己操心。可临死前，却是那丫头记着给她送块糕。送糕的婆子说，六姑娘原想自己来的，但老**不让，说没出阁的姑娘不好去那种地方。六姑娘就亲手包了糕，托人送来，还说：“让母亲尝尝，这是我自己做的。”
王若弗嚼着那块糕，眼泪就下来了。
那孩子叫她“母亲”。
上辈子，明兰一直叫她“大娘子”，规规矩矩的，从没叫过一声“母亲”。
临死了，倒叫了。
就冲这块糕，为那丫头心里还有自己这个嫡母，这辈子她第一个要保的，就是她们母女。林噙霜想动卫恕意？先问问她王若弗答不答应。
王若弗喝着茶，突然问：“长柏呢？柏哥儿在老**那儿呢。”刘妈妈说，“老**说想孙子了，让奶妈抱过去逗着玩。”
王若弗点点头：“老**疼他，是好事。”刘妈妈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大娘子会说这种话。王若弗没解释，只是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还早，得等到傍晚才能见到那小子。
她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但心里已经开始盼着傍晚了。傍晚时分，奶妈抱着长柏回来了。三岁的小娃娃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被奶妈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粽子。
“回来了？”王若弗放下手里的书，冲长柏拍拍手，“来，到母亲这儿来。”奶妈把长柏放到榻上，小家伙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一头扎进王若弗怀里。王若弗抱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上辈子，她忙着跟林噙霜斗气，忙着争宠，忙着计较那些鸡毛蒜皮，都没好好抱过长柏几回。等她想抱的时候，长柏已经长大了，跟她生分了，见面客客气气叫一声“母亲”，然后就没了。
“母亲——”长柏奶声奶气地喊。
“哎。”王若弗应着，眼眶有点酸，“柏儿饿不饿？母亲让人做了鸡蛋羹。”
“蛋蛋！”
王若弗笑着让人把鸡蛋羹端来，亲自喂他吃。小家伙吃得欢，糊了一嘴的黄。刘妈妈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点红：“大娘子，您变了。”王若弗拿帕子给长柏擦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刘妈妈说，“以前您心里只有主君，如今心里有自己了，也有孩子了。”王若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长柏。喂完长柏，王若弗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华兰这么大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抱着华兰，喂她吃鸡蛋羹。华兰比长柏乖，吃完了还会仰着小脸说“谢谢母亲”。后来华兰长大了，学了规矩，就不让抱了。见面规规矩矩行礼，客客气气说话，再也没往她怀里钻过。
王若弗想着想着，眼眶有点酸。
“华兰呢？”她问刘妈妈。“大姑娘在自己院里呢。”刘妈妈说，“奶妈带着，说是要学针线。奴婢瞧着，大姑娘那针脚已经有模有样了。老**前几天还夸来着，说大姑娘手巧，将来谁娶了她是谁的福气。”
王若弗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上辈子华兰的婚事。华兰嫁的是忠勤伯府袁家，表面上是高嫁，实际上是跳进了火坑。婆婆刻薄，丈夫窝囊，小姑子刁钻，她一个人在婆家受了几十年的气，最后年纪轻轻就没了。
王若弗那时候自顾不暇，想帮也帮不上。等她想帮的时候，华兰已经不在了。王若弗想起这些，心里跟**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这辈子她得仔细点盯着，绝不能让华兰再跳进那个火坑。
怎么盯？
首先得跟姑娘亲近起来。上辈子华兰跟她不亲，遇事也不跟她说，等她知道了，已经晚了。“明天让华兰过来陪我吃饭。”王若弗对刘妈妈说，“以后常带她过来玩玩，别老关在院子里学针线。针线什么时候都能学，跟母亲亲近的日子，过了就没了。”
刘妈妈应了，心里暗暗纳罕——大娘子这是怎么了？以前对几个孩子虽然也疼，但从没这么上心过。
想到华兰，自然就想起林噙霜那两个孩子。王若弗不是圣人，做不到对林噙霜的孩子毫无芥蒂。但她也不想做恶人。上辈子她讨厌那两个孩子，对他们没个好脸，结果呢？长枫更恨她，墨兰更防她，林噙霜更有理由在盛紘跟前哭诉。
亏的还是她自己。
这辈子她想明白了——孩子是孩子，娘是娘。她可以不待见林噙霜，但没必要跟两个孩子过不去。只要他们不惹她，不害她的孩子，她就当没看见。至于他们被林噙霜教成什么样，那是他们的命，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有一条底线——谁要是敢动她的孩子，她不管是谁，都绝不轻饶。
王若弗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心里想着如兰。那丫头还要明年才来，还有一年多呢。上辈子如兰出生的时候，她正跟林噙霜斗得凶，整天没个好脸色。如兰从小就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不会看人脸色，吃了不少亏。
后来如兰嫁了个她喜欢的，虽然门第不高，但夫妻恩爱，过得也算舒心。就是离得远，难得回来一趟。
王若弗临死前，如兰托人带信说要回来看她，可惜没赶上。
这辈子，她得好好待那丫头。让她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嫁谁嫁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王若弗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虽然还没怀上，但已经开始盼着了。
王若弗看着长柏，突然问：“老**今儿个精神怎么样？好着呢。”奶妈笑着回，“陪着大公子玩了半天，还亲手喂了公子一碗鸡蛋羹。老**说，大公子越长越像主君小时候。”
王若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辈子她总觉得老**看不起她，处处跟她作对。后来才知道，老**不是看不起她，是恨铁不成钢。她要是早听老**的话，何至于被林噙霜拿捏那么多年？
老**临终前，拉着王若弗的手说：“若弗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倔。以后遇事多想想，别被人当枪使。”王若弗当时不懂，觉得老**是在骂她。现在懂了，老**是在教她。
可惜晚了。
王若弗想起老**临终前那几年。那时候她正跟林噙霜斗得凶，三天两头去老**跟前告状。老**每次都不耐烦，说她是“被人当枪使”，说她“沉不住气”，说她“迟早要吃大亏”。
她听不进去，觉得老**偏心林噙霜，觉得老**看不起她这个儿媳。后来老**不说了，只是看着她叹气。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无奈。她当时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再后来，老**走了。
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孝顺，是在哭老**。现在想想，她哭的是自己的委屈——老**走了，以后谁给她做主？谁帮她压着林噙霜？她哭的是自己，不是老**。
王若弗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老**对她，是真的好。只是她那时候眼瞎心盲，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这辈子她得好好弥补。怎么弥补？不告状，不诉苦，就陪老**说说话，听她念叨念叨。老**念叨什么她都爱听，听一辈子都不嫌烦。
不为别的，就为老**是真心疼孩子们，也为老**临终前那句话——那话不是骂她，是教她。
夜深了，王若弗正准备歇下，刘妈妈又匆匆进来。“大娘子，有个事儿……怎么了？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林小娘身边的丫鬟刚才去了一趟，领了一份血燕窝，说是林小娘身子不适，要补补。”
王若弗挑眉：“血燕窝？她那份例里可没有这个。所以是那边自己掏银子买的。”刘妈妈说，“但是……但是什么？但是那丫鬟领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卫小娘最近领了什么补品’。厨房的人没多想，就说了——说卫姨娘那儿按大娘子的吩咐，每天都有燕窝送过去。”
王若弗的眼睛眯了起来。打听卫恕意的补品？林噙霜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刘妈妈。”王若弗开口，“明天开始，让咱们的人把卫小娘那边盯紧了。尤其是吃食，不管是厨房送的还是外头来的，都得过一道手。明白吗？”刘妈妈神色一凛：“是。”
等刘妈妈退下，王若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林噙霜，你最好别动。
你要是敢动——
那就别怪她这个“躺平的人”，偶尔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同一时刻，林噙霜院里。她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打听到了？”她问。丫鬟点点头：“厨房说，卫小娘那儿每天都有燕窝送过去，是大娘子特意吩咐的。燕窝？”林噙霜冷笑一声，“她倒是对卫恕意上心。”
丫鬟不敢接话。
林噙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卫恕意那肚子，多大了？听说是六个多月了。六个多月……”林噙霜喃喃自语，眼神幽暗。
她想起自己生墨兰时遭的罪，想起王若弗那时的不闻不问。如今王若弗倒是对卫恕意嘘寒问暖起来。
卫恕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卖唱女出身的**胚子，凭什么？更让林噙霜不安的是——王若弗为什么突然对卫恕意这么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得弄清楚，王若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到底怎么回事？”林噙霜咬着牙，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丫鬟，“以前那个一点就着的王若弗去哪了？今天我演了**，眼泪都准备好了，她居然……她居然问我能不能开班？”丫鬟小声说：“兴许是大娘子病着，脑子糊涂……”
“糊涂？”林噙霜冷笑，“我看她清醒得很！你是没看见，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猴儿似的！”丫鬟不敢接话。
林噙霜想起王若弗看自己的眼神，心里直发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只有一种奇怪的兴味，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她不怕王若弗跟她吵，就怕王若弗这副模样。
林噙霜斗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拿捏人心。她知道王若弗在意什么——在意盛紘的宠爱，在意正室的尊严，在意下人的看法。所以她每次都能戳中王若弗的痛处，让她跳脚，让她失态，让盛紘厌弃她。
这是她最拿手的本事，屡试不爽。
可现在呢？
王若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不在意盛紘站哪边，不在意她说什么，甚至不在意她送来的汤里有什么。那她还怎么拿捏？她那些手段，那些眼泪，那些委屈，都演给谁看？
林噙霜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会斗了。就像唱戏的突然发现台下没有观众，舞剑的突然发现对面没有敌人。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的感觉，太难受了。
“还有主君。”林噙霜越想越气，“他居然拽着我走了？以前他肯定会帮我说几句话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说：“小娘，主君可能是看大娘子病着……病着？”林噙霜冷笑，“她病着？我看她精神好得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了，下去吧。”丫鬟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林噙霜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喃喃自语：“王若弗，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这一夜，林噙霜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儿想王若弗今天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王若弗看她的那个眼神，一会儿想账房的新规矩，一会儿想卫恕意那边的燕窝。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对着镜子一看，眼圈都黑了。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小娘，要不要敷个鸡蛋？”林噙霜没好气地说：“敷什么敷？还不去打听打听，葳蕤轩今天有什么动静！”
丫鬟应声去了。
林噙霜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黑的眼圈，咬牙切齿：“王若弗，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此刻的葳蕤轩，王若弗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她伸了个懒腰，问刘妈妈：“今儿个吃什么？”刘妈妈笑着答：“厨房送了新鲜的肘子来，问大娘子是想红烧还是酱焖？红烧。”王若弗毫不犹豫，“多放糖，要甜口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重生的第二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长柏三岁，华兰五岁——华兰是王若弗进门当年就怀上的，是盛家的嫡长女，如今扎着两个冲天辫，正是可爱的时候。如兰还没出生，上辈子王若弗是明年才怀上的如兰，后年开春生的。算算日子，也快了。
至于卫恕意，她是前年腊月进府的——那时候快过年了，府里忙得很，王若弗都没顾上多看几眼。她是良妾，据说是老**看中的，出身清白，就是家道中落，不得已与人为妾。
如今她肚子里正怀着孩子，那孩子上辈子叫明兰。算着日子，还有两个多月就该生了，开春的时候生，正是好时节。
王若弗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她重生了。
刘妈妈见王若弗跟傻了一样不说话，急得直搓手：“大娘子？大娘子您可别吓奴婢，要不请个大夫来瞅瞅？”
“不用。”王若弗躺回枕头上，盯着那顶青绸帐子，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闪过上辈子的事儿。
她和林噙霜斗了三十年。从宅子里斗到外头，从她二十出头斗到两鬓斑白。她输过赢过，哭过笑过，最后呢？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死在那破院子里，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她的三个孩子，长柏被**支得远远的，如兰嫁得远难得回来一趟，华兰……华兰那丫头，她死前三年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至于盛紘？
呵。
听说她死后第三天他才想起来问问，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林噙霜院里用晚膳，听完“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他的汤，连筷子都没停一下。
值吗？
值个屁！
王若弗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图什么？图他盛紘的敬重？他那敬重值几个大钱？图林噙霜服软？那**服了三十年软，最后还不是她躺在正院寿终正寝，自己躺在破院子里无人收尸？
图老**认可？老**认可了一辈子，最后不还是一个人躺在那儿，儿孙满堂有屁用，死了能带走一个？
她图来个什么？图来个孤家寡人，图来个死不瞑目，图来个死了三天男人才想起来问一句——问完还继续喝他的汤！
王若弗越想越气，恨不得爬起来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蠢货！
上辈子简直是蠢死的！
放着好好的正室不当，非要跟个妾室争风吃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算计来算计去。结果呢？把自己算计成一个笑话，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这辈子，她要是再干这种蠢事，她就跟自己姓！
不对，她就跟林噙霜姓！
王若弗想起长柏。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读书用功，从不让她操心。上辈子她忙着跟林噙霜斗气，忙着争宠，忙着计较那些鸡毛蒜皮，都没好好抱过他几回。等他长大了，外放做官，一年见不着几面。
想起华兰。她那苦命的闺女，嫁得早，过得苦，她当**帮不上忙，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起还没出生的如兰。那丫头脾气像她，直来直去的，不会拐弯，上辈子被她护着，虽没吃过什么大亏，可也没享过什么福。
这辈子。
王若弗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她什么都不争，就争让孩子们好好的。长柏想读书就读书，想**就**，她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只指望他平平安安；华兰的婚事她得盯紧了，绝不能让她再跳进那个火坑；至于如兰——想嫁谁嫁谁，只要她乐意，嫁个卖豆腐的，她王若弗都给她备嫁妆。
至于其他的？
关她屁事。
正盘算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刘妈妈拦人的声音：“林小娘，大娘子身子不适，您不能……”
“大娘子——”林噙霜拖着长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妾身听说大娘子病了，急得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起来熬了参汤。妾身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熬的汤肯定入不了大娘子的眼，可这是妾身的一片心啊……大娘子要是不喝，妾身这心里……这心里……”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
这声音，娇娇柔柔，带着三分急**分关切，听着像是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甜得发腻。
上辈子这声音折磨了王若弗三十年。每次她一开口，盛紘就跟吃了***似的，王若弗说什么都是错的，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搁上辈子，王若弗这会儿该气得肝疼了。听见这声音就得炸，炸完就跟林噙霜吵，吵完盛紘就来拉偏架，拉完偏架林噙霜就哭，哭完盛紘就哄她，哄完她就得意洋洋地走了，留王若弗一个人生闷气。
这流程，她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现在？
王若弗感觉到胸口那股熟悉的火气往上蹿，像是有只手在推她，让她像上辈子一样跳起来，骂回去，吵回去。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只手按下去了。
凭什么要顺着她的剧本走？
她爱演，自己就当看戏。反正票钱又不用她出。她演累了，自然就不演了。
王若弗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来了来了，第一场戏开场了。
门被推开了。
“大娘子？”
林噙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穿了件月白色褙子，发髻上簪着朵小小的淡粉色绢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整个人素净得跟朵白莲花似的。
上辈子王若弗最烦她这副打扮。明明是妾室，偏要装得比正室还清高，好像这满府上下就她一个人不慕虚荣、不贪富贵。
“大娘子身子可好些了？”她款款走进来，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妾身一想到大娘子病着，这心里就跟**似的，一夜都没合眼……”
王若弗看着她，没说话。林噙霜被王若弗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大娘子？林氏。”王若弗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今儿个这身打扮，是专程来给我送汤，还是等会儿要去哪儿？”
林噙霜一愣：“妾身就是来看大娘子的，没打算去哪儿。哦。”王若弗点点头，“那你头上这绢花是新做的？挺好看的。”
林噙霜的脸色变了。
上辈子王若弗傻，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后来活得久了才琢磨明白——她每次来正院，都会刻意打扮得素净些，为的就是万一路上碰见盛紘，能显得自己“不争不抢不慕虚荣”。那朵绢花，是她专门放在院外头丫鬟手里的，见了盛紘就戴上，显得楚楚可怜，活像个受气的小白菜。
可惜这辈子，王若弗不想陪她演了。
“大娘子说笑了，妾身就是……就是随便戴戴。”林噙霜干笑两声，又把碗往王若弗面前推了推，“大娘子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了。妾身熬了一早上呢……”
王若弗瞥了那碗汤一眼。
上辈子她喝过林噙霜无数碗汤，后来才知道那些汤里没什么毒，但也没什么好处，就是些温吞吞的药材熬的，喝了对身体没坏处，但也补不进去什么。她送汤，无非是为了在盛紘面前立“贤惠体贴”的人设，显得她知冷知热、会关心人。
“放着吧。”王若弗说，“我待会儿喝。大娘子不趁热……我说放着。”王若弗打断她，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睛直直看着她，“怎么，林氏非得看着我喝下去才放心？”
林噙霜的笑容彻底冻住了。
正尴尬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君来了！”林噙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尴尬跟变戏法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担忧关切中带着三分委屈的模样。
王若弗没动，就斜靠在床头看着她演。盛紘进来的时候，林噙霜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汤，眼眶微微发红，咬着下唇，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说的小媳妇。
“这是怎么了？”盛紘看看她，又看看王若弗，眉头皱起来，“霜儿怎么哭了？”
林噙霜连忙低头擦眼睛，动作又快又轻，恰到好处：“没、没有，妾身是看大娘子病了，心里难过……”说着，声音还带上了点儿哽咽。
王若弗躺在床上，看着她演，然后打了个哈欠，是真的打哈欠。上辈子看太多次了，这辈子再看，困。
盛紘听见这声哈欠，愣了愣，看向王若弗：“大娘子身子如何了？还行。”王若弗说，“就是困。困？”盛紘眉头皱得更紧，“大夫怎么说？”
“没请大夫。”
“没请大夫？”盛紘声音高了八度，“病了为何不请大夫？”
王若弗看着他，心想上辈子你哪回主动关心过我请不请大夫？嘴上却说：“睡一觉就好了，请大夫多麻烦，还得给诊金。”
林噙霜连忙插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主君千万别怪大娘子，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不该这时候来打扰。大娘子不愿见妾身是应当的，妾身是什么牌位上的人，怎么配给大娘子送汤……主君要怪，就怪妾身不懂规矩吧。”
王若弗接过话头，冲她点点头：“林氏说得对，我不愿麻烦人。所以这汤你也端回去吧，省得我喝完还得让人洗碗。”
林噙霜：？？？
盛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林噙霜端着那碗汤，端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王若弗猜林噙霜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大娘子……”林噙霜艰难地挤出三个字，眼眶里又开始蓄泪，“是不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大娘子为何对妾身这般……”说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王若弗看着她，突然坐直身子，一脸真诚地问：“林氏，你这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能教教我吗？”
林噙霜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盛紘也愣住了，嘴微微张着，活像条缺氧的鱼。
“我是认真的。”王若弗一脸诚恳地看着她，“你看啊，每次主君训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会干站着挨骂。可你说哭就哭，多有优势，主君一看你哭心就软了。要不你开个班，教教我？我按月给你交束脩。”
林噙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盛紘张了张嘴，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直觉王若弗这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只能干咳一声，板起脸来：“大娘子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吧。霜儿，咱们走，别打扰大娘子休息。”说完，他拽着林噙霜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出了正院，林噙霜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君，您看大娘子她……妾身真是一片好心……”
盛紘拍拍她的手：“行了行了，大娘子病着，脾气不好是正常的。你受委屈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匹料子过去，好不好？”
林噙霜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也知道见好就收，点点头：“妾身不委屈，只要主君明白妾身的心就好。”
盛紘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有点恍惚。
以前大娘子闹的时候，他总觉得是她不懂事，是她容不下人。可今天……大娘子好像也没闹，就是说了几句奇怪的话，他怎么就拉着霜儿走了呢？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觉得生气。以前大娘子一开口，他就烦，觉得她又来了，又要闹了。今天她说了那些话，他倒觉得……有点新鲜？
好像大娘子以前不这样说话。她以前只会吵，只会骂，只会指着霜儿说“她装模作样她假惺惺”。今天她没吵没骂，就说了几句……他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盛紘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揽着林噙霜走了。但走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大娘子今天是怎么了？病了一场，倒把脑子病清楚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若弗睁开眼睛，嘴角咧到耳根。
爽快。
真是爽快。
上辈子憋了三十年的气，今天一天就出了大半。
笑够了，王若弗坐起来，正色道：“刘妈妈，从今天起，让账房立个新规矩——各院的开支单独立账。公中的银子按份例走，超了的自己补。想摔东西？行，用自己的银子摔，摔多少都行，没人拦着。”
刘妈妈眼睛一亮：“大娘子这主意好！看那边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摔东西撒气。”王若弗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刘妈妈端着茶进来，脸上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笑什么呢？”王若弗接过茶，抿了一口。君山银针，果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一点苦味都没有。
上辈子她喝了几十年的粗茶，因为林噙霜总在盛紘耳边吹风，说什么“大娘子是正室，要以节俭示人，以身作则”。节俭个屁，她就是不想让自己过舒坦了，恨不得她天天吃糠咽菜才高兴。
“大娘子没看见，那边出去的时候，那脸色……”刘妈妈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绿的，跟咱们后院的黄瓜一个色儿。不对，比黄瓜还绿，都快赶上青椒了。偏还得端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抽的，跟抽风似的。”
王若弗听得津津有味，茶都忘了喝：“然后呢？然后？然后她就端着那碗汤往外走，走得太急，踩到自己裙角，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她那个贴身丫鬟想去扶，被她一巴掌打开，‘啪’的一声，响得很，那丫鬟手背当场就红了，缩着手直吸凉气。”
王若弗“啧啧”两声：“下手够狠的。可不是嘛。”刘妈妈继续说，“然后她自己提着裙子，气呼呼往外走，走得太快，鞋都差点甩掉一只。后头那小丫鬟端着汤，追都追不上，汤洒了一路。您是没看见那地上，一道一道的汤印子，跟画地图似的。”
王若弗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王若弗放下茶盏，正色道：“刘妈妈，从今天起，我院里的吃穿用度，一律按最好的来。吃的要精细，穿的要舒服，用的要称手。不用替我省银子。”
刘妈妈愣了愣：“可是老**那边……老**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好，得好好补补。”王若弗说，“再说了，我又不花公中的银子。我自己的嫁妆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刘妈**眼圈突然红了。
“你哭什么？”王若弗吓了一跳。“奴婢……奴婢是高兴。”刘妈妈拿袖子擦眼睛，“大娘子您终于想通了。这些年您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银子都让那边变着法儿弄走了，奴婢看着心疼，又不敢说……”
王若弗想明白了。
上辈子她为了在林噙霜面前争口气，为了在盛紘面前显得“贤惠大度”，一直拼命节俭，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结果呢？她省下来的银子，全让林噙霜以各种名目弄走了。今天给孩子添件衣裳，明天往外面送点东西，后天说屋漏了要修葺，盛紘耳根子又软，她说什么都点头。她辛辛苦苦攒的嫁妆，最后填了别人的窟窿。刘妈妈劝过她多少次，她都不听，还嫌她多嘴。
“想通了。”王若弗拍拍她的手，“从今天起，我只管自己舒坦，只管我的孩子舒坦。其他的，爱谁谁。”
刘妈妈破涕为笑：“那奴婢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把最好的食材都送过来。去吧。”王若弗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卫小娘那边，也送一份过去。她怀着身子，得补补。”
刘妈妈一愣：“卫小娘？对。”王若弗说，“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好好养胎，缺什么只管开口。”刘妈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刘妈妈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林噙霜院里的丫鬟在廊下探头探脑。那丫鬟看见刘妈妈，赶紧缩回去了。刘妈妈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奇怪——林小娘院里的人，来正院做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那丫鬟回去后，把“大娘子给卫小娘送燕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林噙霜。林噙霜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边葳蕤轩里王若弗知道刘妈妈在想什么——卫恕意不过是个妾，还是个不受宠的妾，自己干嘛对她这么好？但王若弗知道，卫恕意肚子里那个孩子叫明兰，是上辈子唯一记得给她送桂花糕的人。
上辈子卫恕意难产而死，明兰小小年纪就没了娘。那时候王若弗正忙着跟林噙霜斗气，根本没在意一个妾室的死活。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林噙霜动的手脚——她故意拖着不请郎中，害得卫恕意一尸两命。
明兰在老**跟前长大，跟她这个嫡母一直不亲。王若弗也不怪她，毕竟自己这个嫡母，从没给过她什么温暖。王若弗想起上辈子见过明兰的几次。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话不多，眼里总有几分小心翼翼。在老**跟前长大，跟她这个嫡母请安的时候，规规矩矩，从不逾矩。
王若弗那时候不在意她，只觉得是个庶女，养在老**那儿正好，省得自己操心。可临死前，却是那丫头记着给她送块糕。送糕的婆子说，六姑娘原想自己来的，但老**不让，说没出阁的姑娘不好去那种地方。六姑娘就亲手包了糕，托人送来，还说：“让母亲尝尝，这是我自己做的。”
王若弗嚼着那块糕，眼泪就下来了。
那孩子叫她“母亲”。
上辈子，明兰一直叫她“大娘子”，规规矩矩的，从没叫过一声“母亲”。
临死了，倒叫了。
就冲这块糕，为那丫头心里还有自己这个嫡母，这辈子她第一个要保的，就是她们母女。林噙霜想动卫恕意？先问问她王若弗答不答应。
王若弗喝着茶，突然问：“长柏呢？柏哥儿在老**那儿呢。”刘妈妈说，“老**说想孙子了，让奶妈抱过去逗着玩。”
王若弗点点头：“老**疼他，是好事。”刘妈妈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大娘子会说这种话。王若弗没解释，只是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还早，得等到傍晚才能见到那小子。
她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但心里已经开始盼着傍晚了。傍晚时分，奶妈抱着长柏回来了。三岁的小娃娃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被奶妈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粽子。
“回来了？”王若弗放下手里的书，冲长柏拍拍手，“来，到母亲这儿来。”奶妈把长柏放到榻上，小家伙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一头扎进王若弗怀里。王若弗抱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上辈子，她忙着跟林噙霜斗气，忙着争宠，忙着计较那些鸡毛蒜皮，都没好好抱过长柏几回。等她想抱的时候，长柏已经长大了，跟她生分了，见面客客气气叫一声“母亲”，然后就没了。
“母亲——”长柏奶声奶气地喊。
“哎。”王若弗应着，眼眶有点酸，“柏儿饿不饿？母亲让人做了鸡蛋羹。”
“蛋蛋！”
王若弗笑着让人把鸡蛋羹端来，亲自喂他吃。小家伙吃得欢，糊了一嘴的黄。刘妈妈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点红：“大娘子，您变了。”王若弗拿帕子给长柏擦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刘妈妈说，“以前您心里只有主君，如今心里有自己了，也有孩子了。”王若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长柏。喂完长柏，王若弗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华兰这么大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抱着华兰，喂她吃鸡蛋羹。华兰比长柏乖，吃完了还会仰着小脸说“谢谢母亲”。后来华兰长大了，学了规矩，就不让抱了。见面规规矩矩行礼，客客气气说话，再也没往她怀里钻过。
王若弗想着想着，眼眶有点酸。
“华兰呢？”她问刘妈妈。“大姑娘在自己院里呢。”刘妈妈说，“奶妈带着，说是要学针线。奴婢瞧着，大姑娘那针脚已经有模有样了。老**前几天还夸来着，说大姑娘手巧，将来谁娶了她是谁的福气。”
王若弗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上辈子华兰的婚事。华兰嫁的是忠勤伯府袁家，表面上是高嫁，实际上是跳进了火坑。婆婆刻薄，丈夫窝囊，小姑子刁钻，她一个人在婆家受了几十年的气，最后年纪轻轻就没了。
王若弗那时候自顾不暇，想帮也帮不上。等她想帮的时候，华兰已经不在了。王若弗想起这些，心里跟**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这辈子她得仔细点盯着，绝不能让华兰再跳进那个火坑。
怎么盯？
首先得跟姑娘亲近起来。上辈子华兰跟她不亲，遇事也不跟她说，等她知道了，已经晚了。“明天让华兰过来陪我吃饭。”王若弗对刘妈妈说，“以后常带她过来玩玩，别老关在院子里学针线。针线什么时候都能学，跟母亲亲近的日子，过了就没了。”
刘妈妈应了，心里暗暗纳罕——大娘子这是怎么了？以前对几个孩子虽然也疼，但从没这么上心过。
想到华兰，自然就想起林噙霜那两个孩子。王若弗不是圣人，做不到对林噙霜的孩子毫无芥蒂。但她也不想做恶人。上辈子她讨厌那两个孩子，对他们没个好脸，结果呢？长枫更恨她，墨兰更防她，林噙霜更有理由在盛紘跟前哭诉。
亏的还是她自己。
这辈子她想明白了——孩子是孩子，娘是娘。她可以不待见林噙霜，但没必要跟两个孩子过不去。只要他们不惹她，不害她的孩子，她就当没看见。至于他们被林噙霜教成什么样，那是他们的命，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有一条底线——谁要是敢动她的孩子，她不管是谁，都绝不轻饶。
王若弗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心里想着如兰。那丫头还要明年才来，还有一年多呢。上辈子如兰出生的时候，她正跟林噙霜斗得凶，整天没个好脸色。如兰从小就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不会看人脸色，吃了不少亏。
后来如兰嫁了个她喜欢的，虽然门第不高，但夫妻恩爱，过得也算舒心。就是离得远，难得回来一趟。
王若弗临死前，如兰托人带信说要回来看她，可惜没赶上。
这辈子，她得好好待那丫头。让她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嫁谁嫁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王若弗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虽然还没怀上，但已经开始盼着了。
王若弗看着长柏，突然问：“老**今儿个精神怎么样？好着呢。”奶妈笑着回，“陪着大公子玩了半天，还亲手喂了公子一碗鸡蛋羹。老**说，大公子越长越像主君小时候。”
王若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辈子她总觉得老**看不起她，处处跟她作对。后来才知道，老**不是看不起她，是恨铁不成钢。她要是早听老**的话，何至于被林噙霜拿捏那么多年？
老**临终前，拉着王若弗的手说：“若弗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倔。以后遇事多想想，别被人当枪使。”王若弗当时不懂，觉得老**是在骂她。现在懂了，老**是在教她。
可惜晚了。
王若弗想起老**临终前那几年。那时候她正跟林噙霜斗得凶，三天两头去老**跟前告状。老**每次都不耐烦，说她是“被人当枪使”，说她“沉不住气”，说她“迟早要吃大亏”。
她听不进去，觉得老**偏心林噙霜，觉得老**看不起她这个儿媳。后来老**不说了，只是看着她叹气。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无奈。她当时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再后来，老**走了。
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孝顺，是在哭老**。现在想想，她哭的是自己的委屈——老**走了，以后谁给她做主？谁帮她压着林噙霜？她哭的是自己，不是老**。
王若弗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老**对她，是真的好。只是她那时候眼瞎心盲，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这辈子她得好好弥补。怎么弥补？不告状，不诉苦，就陪老**说说话，听她念叨念叨。老**念叨什么她都爱听，听一辈子都不嫌烦。
不为别的，就为老**是真心疼孩子们，也为老**临终前那句话——那话不是骂她，是教她。
夜深了，王若弗正准备歇下，刘妈妈又匆匆进来。“大娘子，有个事儿……怎么了？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林小娘身边的丫鬟刚才去了一趟，领了一份血燕窝，说是林小娘身子不适，要补补。”
王若弗挑眉：“血燕窝？她那份例里可没有这个。所以是那边自己掏银子买的。”刘妈妈说，“但是……但是什么？但是那丫鬟领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卫小娘最近领了什么补品’。厨房的人没多想，就说了——说卫姨娘那儿按大娘子的吩咐，每天都有燕窝送过去。”
王若弗的眼睛眯了起来。打听卫恕意的补品？林噙霜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刘妈妈。”王若弗开口，“明天开始，让咱们的人把卫小娘那边盯紧了。尤其是吃食，不管是厨房送的还是外头来的，都得过一道手。明白吗？”刘妈妈神色一凛：“是。”
等刘妈妈退下，王若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林噙霜，你最好别动。
你要是敢动——
那就别怪她这个“躺平的人”，偶尔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同一时刻，林噙霜院里。她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打听到了？”她问。丫鬟点点头：“厨房说，卫小娘那儿每天都有燕窝送过去，是大娘子特意吩咐的。燕窝？”林噙霜冷笑一声，“她倒是对卫恕意上心。”
丫鬟不敢接话。
林噙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卫恕意那肚子，多大了？听说是六个多月了。六个多月……”林噙霜喃喃自语，眼神幽暗。
她想起自己生墨兰时遭的罪，想起王若弗那时的不闻不问。如今王若弗倒是对卫恕意嘘寒问暖起来。
卫恕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卖唱女出身的**胚子，凭什么？更让林噙霜不安的是——王若弗为什么突然对卫恕意这么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得弄清楚，王若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到底怎么回事？”林噙霜咬着牙，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丫鬟，“以前那个一点就着的王若弗去哪了？今天我演了**，眼泪都准备好了，她居然……她居然问我能不能开班？”丫鬟小声说：“兴许是大娘子病着，脑子糊涂……”
“糊涂？”林噙霜冷笑，“我看她清醒得很！你是没看见，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猴儿似的！”丫鬟不敢接话。
林噙霜想起王若弗看自己的眼神，心里直发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只有一种奇怪的兴味，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她不怕王若弗跟她吵，就怕王若弗这副模样。
林噙霜斗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拿捏人心。她知道王若弗在意什么——在意盛紘的宠爱，在意正室的尊严，在意下人的看法。所以她每次都能戳中王若弗的痛处，让她跳脚，让她失态，让盛紘厌弃她。
这是她最拿手的本事，屡试不爽。
可现在呢？
王若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不在意盛紘站哪边，不在意她说什么，甚至不在意她送来的汤里有什么。那她还怎么拿捏？她那些手段，那些眼泪，那些委屈，都演给谁看？
林噙霜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会斗了。就像唱戏的突然发现台下没有观众，舞剑的突然发现对面没有敌人。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的感觉，太难受了。
“还有主君。”林噙霜越想越气，“他居然拽着我走了？以前他肯定会帮我说几句话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说：“小娘，主君可能是看大娘子病着……病着？”林噙霜冷笑，“她病着？我看她精神好得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了，下去吧。”丫鬟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林噙霜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喃喃自语：“王若弗，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这一夜，林噙霜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儿想王若弗今天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王若弗看她的那个眼神，一会儿想账房的新规矩，一会儿想卫恕意那边的燕窝。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对着镜子一看，眼圈都黑了。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小娘，要不要敷个鸡蛋？”林噙霜没好气地说：“敷什么敷？还不去打听打听，葳蕤轩今天有什么动静！”
丫鬟应声去了。
林噙霜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黑的眼圈，咬牙切齿：“王若弗，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此刻的葳蕤轩，王若弗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她伸了个懒腰，问刘妈妈：“今儿个吃什么？”刘妈妈笑着答：“厨房送了新鲜的肘子来，问大娘子是想红烧还是酱焖？红烧。”王若弗毫不犹豫，“多放糖，要甜口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重生的第二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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