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业本纪

东山矿客------------------------------------------。，在李延业心底燎原。他缩在人群深处，小手紧紧攥着阿爷粗糙的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老人病弱的手掌冰凉微颤，连带着他的心也一同沉向无底深渊。“都过来！都聚拢过来！”。远处快步走来一名身着青衣的小吏，步履急促，神色倨傲。他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扫过面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满脸掩不住的嫌恶，不耐烦地挥手呵斥。“我李日升，日后便是尔等管事。都给我听好——身骨尚健、还能出力流汗者，入矿采掘，每日可得两餐食粮；老弱病残、无力下矿者，负责烧水备饭、浆洗杂役，每日仅一餐；孩童口粮再减半。都听明白了？”，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的低泣与叹息。两餐食粮仅能果腹，一餐半饱，又要劳作到几时？可面对凶神恶煞的管事，无人敢出言质疑，只能默默垂首，任由恐惧与绝望啃噬心神。“回禀李管事，我等皆是残弱之身，村中青壮早已被征调一空，实在无强健劳力可用。”张二伯佝偻着脊背，深深躬下身，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他枯瘦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凸起，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声音沙哑干涩，“我等尚有这身横肉枯骨，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只求一条活路，还请大人指点安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他最喜这般识趣顺从的人，既省了麻烦，又能彰显自己的权势。“倒是个机灵懂规矩的。既然如此，便由你暂领一队。”他随手朝人群点指，语气轻慢得如同丢弃敝履，“挑出几名稚子妇孺，专管煮饭备水、烧火送浆。剩下的，通通扔进矿坑做工！”，语气里掺了几分诱逼，“若是运气好，能挖到几块血石，赏钱自然少不了你们。只是别想着偷懒耍滑，矿场规矩，容不得半分懈怠！这……”，喉头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他迟疑着低下头，目光躲闪，不敢去接人群中妻儿、乡邻投来的殷切期盼。那些目光里藏着求生的渴望，藏着对家人的牵挂，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一边是管事的威势，一边是同村的骨肉乡亲，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有人要坠入更深的苦难。，被这片刻迟疑彻底消磨殆尽。他脸色骤然转冷，看向张二伯的眼神愈发不屑与不耐，厉声呵斥：“磨蹭什么！便选那几个，你也别想置身事外，一同下矿！求管事开恩！”张二伯猛地躬身，声音里带着恳切的哀求，他死死偏过头，不敢与身后发妻含泪的目光相撞，“留下这四个孩子吧！他们年纪尚小，入矿便是死路，求大人网开一面！”，妇人的啜泣声压抑到极致。，一道瘦小却异常坚定的身影，猛地从阿爷身侧站了出来。，慌忙伸手想将孙儿拉回身后，却已是来不及。
“我要下矿。”李延业仰着头，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与坚定，“阿爷体弱多病，干不得重活。我替他下矿，我能出力。”
少年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传遍四周。
一时间，周遭的低泣与叹息都短暂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半大孩子身上。有震惊，有怜惜，更有难以言说的悲凉。本该在村中嬉闹、受长辈庇护的年纪，却要顶着生死压力，以稚嫩肩膀扛起护亲的重担。
阿爷身子一颤，浑浊的老眼瞬间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斥责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压抑的哽咽与长叹。他知道孙子的个性，一旦下定决心，便再难更改。
李管事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眼神里满是不以为意。在他眼中，这不过是蝼蚁挣扎，无关痛*。他斜睨着一旁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张二伯，淡淡开口：“倒是有点骨气。既然他自己愿意，便如此安排。”
说罢，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人，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宿命。
管事走远后，阿爷终于忍不住连声低叹，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孙儿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自责，却又无可奈何。“你这孩子，太过莽撞……下矿何等凶险，你怎敢轻易应下……”
“李哥，不必太过忧心。”张二伯踏着破旧不堪的草鞋，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低声劝慰，“矿洞之中地形复杂，我多照看些便是。到时让小延业紧紧跟在我身后，我拼尽全力，也会护他周全。你身子本就虚弱，只管留在矿上做些轻省杂活，千万保重自身。”
他转而看向李延业，望着少年目光炯炯、毫无惧色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欣慰。这般年纪，便知护亲赴险，实属难得，可这份担当，却来得太过沉重苦涩。
“延业，你能替阿爷分忧，是好事。”张二伯压低声音，郑重叮嘱，“但你要记住，下矿远比你想象的更苦更险。矿洞阴暗潮湿，随时可能落石坍塌，所谓血石，我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真正见过。你万万不可逞强寻宝，切记一句话——矿中但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必多想，立刻跟着我快跑，保命最要紧。”
李延业紧紧抿着嘴唇，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稚嫩，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了，张伯。我会牢牢跟在你身后，绝不逞强，一定会护好自己，也护好阿爷。”
寒风吹过简陋的收容棚，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草。低矮的木棚四处漏风，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更挡不住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绝望阴霾。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矿渣碎石，鼻尖萦绕着尘土、烟火与挥之不去的腥霉气息。四周是一张张麻木憔悴的脸庞，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咳嗽与低泣。从踏入东山矿场的这一刻起，昔日柳**村的宁静安稳，彻底化为泡影。
李延业紧紧握住阿爷的手，抬头望向矿场深处那片漆黑幽深、仿佛巨兽张口的矿洞入口。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知道何时才能带着阿爷逃离这片地狱。
但他心中那团求生的野火，从未熄灭。
他要带着阿爷，活下去，走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