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他的记忆,我的牢笼  |  作者:唐妃  |  更新:2026-05-08
小城的早市------------------------------------------,是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处透出一点鱼肚白。我裹紧了外套,踩着露水往街心走。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而是初秋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路灯还亮着,橘**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像是在梦里被惊扰了一下,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就看见亮光了。不是路灯的光,是那种白炽灯泡的光,一片一片的,从街心广场那边漫过来。走近了,人声也渐渐清晰起来——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塑料布哗啦哗啦展开的声音、铁架子哐啷哐啷组装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压低了声音在说,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他的摊子摆在广场东边的大槐树下,一辆三轮车,四个塑料桶,桶里是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和老豆腐。老陈正在卸车,看见我来,咧嘴笑了一下:“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出来走走。他点点头,继续忙他的。豆腐桶太沉,他一个人搬不动,就用一个**的滑轮,一头系在树枝上,一头套着桶把手,吱吱呀呀地往上吊。我帮他扶了一把,他连声道谢,手上却不停,三下两下就把四个桶都卸下来了。“几点起的?”我问。“两点。”他说,“豆子得泡够时辰,磨出来的浆才细。”,**又是跟他爷爷学的。他们家在城西有个小作坊,每天凌晨一点开始磨豆子,烧浆,点卤,压豆腐,赶在四点半之前拉到早市上来。我买过他的豆腐,确实好吃,又嫩又香,不用放佐料,白嘴就能吃半块。“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干这个了。”老陈一边支桌子一边说,“我儿子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七八千,比我这强多了。等我干不动了,这手艺就算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惋惜,也没有不甘,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天蒙蒙亮了。广场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骑三轮车的,蹬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推小车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各就各位,支开摊子,摆上货物。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调料的、卖早点的、卖衣服的、卖五金杂货的,几十个摊位,沿着广场四周的街道排开,整整齐齐,各有各的地盘。。炸油条的油锅支起来了,油热了,面坯子下锅,滋啦一声,膨胀成金**的长条。卖油条的大姐姓刘,动作麻利得很,左手揪面,右手抻条,眼睛看着锅,嘴里还能跟人聊天。她男人在旁边做烧饼,面团在他手里揉来揉去,拍扁了,撒上芝麻,往炉子里一贴,不一会儿就飘出麦香味来。“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好嘞!”,抖了抖油,搁在铁丝架上沥一沥,再拿油纸一裹,递过来。豆浆是现磨的,从保温桶里舀出来,热气腾腾,上面浮着一层豆皮。撒点白糖,搅一搅,喝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他不着急吃,先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腐脑里,等油条吸饱了汤汁,才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地嚼。我注意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早饭,而是一天中最郑重的仪式。吃完这顿早饭,他可能会去公园遛遛弯,可能会去棋牌室看人下棋,可能会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平淡如水,但有了这顿早饭,这一天就有了个像样的开始。
六点过后,买菜的人多起来了。大多是中老年人,拎着布袋子,推着小推车,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他们买什么都精打细算——白菜要掀开外面的叶子看看里面有没有烂的,鸡蛋要对着光照照有没有裂纹,肉要掐一掐看新不新鲜。
“这茄子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
“太贵了,昨天还两块呢。”
“大姐,昨天的是露天的,今天这是大棚的,成本高啊。”
“那给我挑两个嫩的吧。”
卖菜的小伙子弯腰在菜堆里翻了一阵,挑出两个紫油油的茄子,在手里掂了掂:“一斤八两,四块五。”买菜的大姐掏出钱包,一张一张地数零钱,数了半天,递过去四块钱:“四块行不行?下次还来你家买。”小伙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行吧,大姐你下次一定要来啊。”
这样的讨价还价在早市上随处可见,你来我往的,其实也就差个五毛一块。但大家都很认真,仿佛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规矩、一种仪式。卖的人不能一开始就降价,买的人也不能对方说多少就给多少,总得拉扯几个来回,才算完成了交易。
我蹲在一个菜摊前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的,但精神很好,嗓门也大。她的菜不多,就几样:丝瓜、苦瓜、豆角、空心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用草绳一把一把扎好了,码得整整齐齐。
“尝尝这个丝瓜,”老**拿起一根递给我,“早上刚摘的,嫩着呢。”我接过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指甲轻轻一掐,皮就破了,渗出清亮的汁水来。确实新鲜。我买了三根,老**接过去称了,说:“三块二,给三块吧。”我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放进腰包里。
她的腰包鼓鼓囊囊的,都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的,带着汗渍和菜汁。这是她一早晨的收入,一笔一笔攒起来的,每一张都来之不易。我突然想起我外婆,她以前也卖过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着担子走十里路到县城去卖。有一回她卖了一天,只挣了八块钱,回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但她一直攥着那八块钱,攥得紧紧的,到家了才松开。
现在外婆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我每次看到这些卖菜的老人,都会想起她。
七点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个大灯笼挂在东边的楼顶上。早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摩肩接踵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卖鱼的老王正在杀鱼。他穿着橡胶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伸进水箱里,一把捞起一条草鱼,往案板上一摔,鱼蹦了两下就不动了。他拿起刮鳞刀,刷刷刷几下,鳞片飞溅,然后开膛破肚,掏干净内脏,在鱼肚子里塞一把葱和几片姜,装进塑料袋递给顾客。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老王,你这鱼新鲜不新鲜啊?”
“您看这鳃,鲜红的,您看这眼睛,亮晶晶的,不新鲜您砸我摊子。”
“行,来一条,三斤左右的。”
老王在鱼堆里扒拉了两下,挑出一条,放在秤上:“三斤二两,多点行不?”顾客点点头,老王手起刀落,又是刷刷刷几下,鱼就收拾好了。
我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老王真是个艺术家——不是那种弹钢琴画油画的艺术家,而是生活的艺术家。他每天杀几十条鱼,每一条都杀得干净利落,不浪费,不拖沓,就像他的人生一样,简单直接,不留尾巴。
八点刚过,太阳升高了,天热了起来。早市开始慢慢散了。卖菜的开始收摊,把剩下的菜装进筐子里,把塑料布卷起来,把铁架子拆掉。地上留下一些烂菜叶、塑料袋、泡沫箱子,保洁员推着垃圾车过来,一锹一锹地铲。
热闹了一个早晨的街,突然安静下来。广场上只剩下几个老**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但在这空荡荡的广场上,反而显得有点寂寞。
卖豆腐的老陈已经走了,他每天八点准时收摊,雷打不动。他说剩下的豆腐拿回去做豆腐乳,也是一门生意。卖油条的刘大姐还在收拾,油锅已经凉了,她蹲在地上擦地上的油渍,擦得很仔细。卖菜的老**也走了,她的菜卖得差不多了,剩了几把空心菜,用草绳扎好,挂在扁担头上,晃晃悠悠地挑着走了。
一个早晨就这样过去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再来,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摊位,还是那些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市就像一座城市的胃,每天清晨准时蠕动,消化着这座小城的烟火气,也滋养着这座小城的人们。
我想起一个朋友说过的话。他在大城市工作,每天早晨在地铁站买一个汉堡包,一边走一边吃,到公司楼下刚好吃完。他说他特别怀念小时候跟着妈妈去早市的日子,那时候的早晨过得很慢,一个早市可以逛一两个小时,看见卖糖葫芦的要买一串,看见卖棉花糖的也要买一团,那时候的时间好像不要钱似的。
现在时间是要钱的,每一分钟都有它的价格。但在这个小城的早市上,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没有人催你,没有人赶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逛多久就逛多久。你可以蹲下来跟卖菜的老**聊几句家常,你可以站在油条锅前看刘大姐炸油条,你可以跟老王学学怎么挑新鲜的鱼。这些都是不花钱的,但我觉得,它们比我在城市里花钱买到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九点,我该回家了。路过广场东边的大槐树,老陈的豆腐摊已经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圆圈,是豆腐桶压过的痕迹。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地上光影斑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一个早晨结束了,但明天的早晨,这一切还会重新开始。老陈还会两点起来磨豆子,老**还会挑着担子来卖菜,刘大姐还会支起油锅炸油条,老王还会在案板上摔鱼。这座小城的人们,还会在清晨醒来,走进这个喧闹的、杂乱的、生机勃勃的早市,开始他们新的一天。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到槐花开了又落了,等到柿子红了又软了,等到第一场雪落下来,等到河里的冰化了,早市还在那里,不急不躁地等着你。
这大概就是小城的好吧。它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得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在每天清晨准时亮起灯,等着你回来。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