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签约现场的“汪”
陆见深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
华盛集团的并购签约仪式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对方公司顶层的会议厅,整面落地窗正对江景,视野开阔得让人有种掌控一切的错觉。陆见深带着助理方圆提前十五分钟抵达,西装笔挺,步履生风,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锋利、冷峻、无懈可击。
方圆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他跟了陆见深三年,太清楚这位爷的习惯了:签约这种大场面,陆见深向来从容不迫,甚至有些享受那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但今天……
今天不一样。
方圆偷偷瞥了一眼陆见深的侧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只有方圆知道,陆见深插在西装裤兜里的那只手,正捏着一管小小的抗过敏药膏,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陆总。”方圆压低声音,凑近一步,“您……没问题吧?”
陆见深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如常:“能有什么问题。”
方圆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但他心里清楚,问题大了。
华盛集团的代表团已经到了。会议厅门口,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士正笑盈盈地等着,她是华盛的法务总监杨莉,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的、优雅的女性魅力。
这种魅力,对正常男人来说是享受。对陆见深来说,是灾难。
“陆总,久仰大名。”杨莉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而迷人,“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陆见深的目光在她伸出的手上停顿了零点三秒。
那是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腕间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铃兰混合着柑橘,清甜而不腻,是Diptyque的经典款。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这都是无可挑剔的优雅。
但陆见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杨总监,幸会。”他伸出手,与杨莉的指尖轻轻一碰,随即迅速收回,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杨莉微微一愣,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掩饰了那一瞬间的错愕,笑容不变地将陆见深一行人引进了会议厅。
方圆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太了解陆见深那个“碰一下就收”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在摆架子,那是真的不能碰。
签约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双方代表就坐,文件摊开,律师逐条确认条款。陆见深坐在主位上,姿态沉稳,目光专注,偶尔对条款提出一两点精准的修改意见,声音沉稳有力,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方圆稍稍松了口气。也许今天没事?也许那管药膏管用了?也许陆总只是太紧张了,其实根本不会——
他刚这么想,就看见陆见深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方圆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杨莉坐在陆见深的斜对面,她的香水味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地飘荡。会议厅的空调温度打得偏高,那股香味在暖风中缓缓扩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陆见深的面色依旧平静,但他握住钢笔的手指关节已经隐隐发白。
“陆总,关于这个股权转让条款,您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吗?”杨莉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她坐得离他太近了。
那股香水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漾开,钻进陆见深的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轻轻拨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从他的尾椎骨攀升上来。
陆见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先是尾椎发麻,然后是头顶奇*,再然后——
不行。
不可以。
这里是签约现场,对面是华盛的整个法务团队,外面还有财经媒体的记者等着发通稿。他陆见深在商界摸爬滚打五年,从来都是以铁血手腕和冷峻形象示人,如果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陆总?”杨莉见他迟迟不答,又唤了一声。
陆见深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平稳得近乎机械:“没有补充,条款很完善。”
他说完这句话,不动声色地将座椅往后挪了三厘米。
三厘米,是他最后的防线。
然而那股香水味像长了腿似的,锲而不舍地追过来。陆见深感觉头顶的*意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头皮底下破土而出。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手指在桌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压制那种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那我们开始签字吧。”杨莉将文件推过来,笑意盈盈。
陆见深拿起钢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而是那种**感正在向四肢蔓延,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爬。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一笔一划地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
“陆”字写到一半,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不自然的弧度。
方圆站在陆见深身后,清楚地看见他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
不,不是猫。
方圆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看见陆见深的头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静,像是有什么藏在头发下面,正努力往外探头。陆见深的黑发本来就浓密,但此刻头顶两侧的位置明显比刚才更……蓬松了一点?
方圆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陆总真是年轻有为。”杨莉一边签字一边寒暄,“之前看您的履历,二十七岁就把陆氏做到今天的规模,实在令人佩服。不知道陆总平时有什么爱好?我喜欢——”
她说着话,习惯性地朝陆见深的方向倾了倾身体。
那股铃兰混合着柑橘的香气,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陆见深的鼻子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啊——啊啾!”
陆见深打了个喷嚏。
一个很大的喷嚏。
大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他。
但陆见深已经顾不上这些了。那个喷嚏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被强行压制的阀门。他感觉到头顶的*意变成了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皮肤往外冲——
“不好意思。”陆见深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近乎仓促,“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甚至来不及等杨莉回应,转身就往外走。方圆见状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转头对杨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稍等,陆总马上回来。”
陆见深的步伐越来越快。
他在走廊上疾步如飞,西装下摆被风带得翻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方圆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眼睁睁看着陆见深冲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士洗手间,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方圆跑到门前,气喘吁吁地拍门:“陆总?陆总您没事吧?”
门里没有回答。
方圆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陆见深压抑的、低沉的喘息。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呜——”
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无助。方圆愣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狗的呜咽声。
“陆……陆总?”方圆的声音都变了调。
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见深的声音传出来,沙哑而疲惫:“方圆。”
“在!”
“今天签约取消。”
“可是陆总,华盛那边——”
“我说取消。”陆见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方圆从未听过的挫败感,“通知他们,我身体不适,改日再约。”
方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他太了解陆见深了,能让这位爷在谈判桌上临阵脱逃的事情,一定是天大的事情。
“是,我马上去办。”
方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见深独自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白金暗纹。从脖子往下看,这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商业精英形象。
但从脖子往上……
陆见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头顶两侧原本属于头发的地方,此刻赫然立着两只——耳朵。
不是人类的耳朵。
是狼的耳朵。
灰黑色的毛发,尖尖的耳廓,内里覆着一层浅色的绒毛。它们从他浓密的黑发中支棱出来,高高耸立,像两面旗帜一样宣告着某种荒唐的失败。
陆见深盯着镜中的自己,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操。”
他极少说脏话。他的教养、他的身份、他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都不允许他使用这种粗鄙的语言。但此刻,除了这个字,他实在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他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其中一只耳朵。
软的。温热的。有触感。是他的。
他捏了一下,镜中的那只耳朵随即抖了抖,像是表达不满。
陆见深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冷静。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虽然之前没这么严重,之前只是轻微的**和瘙*,从来没有真的长出过实体。但今天,在杨莉那股锲而不舍的香水味的持续攻击下,他的身体做出了最彻底的回应。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将手伸进口袋,摸出那管抗过敏药膏。药膏是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本气味。他挤了一点在指尖,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抹在那两只耳朵的根部。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接触处扩散开来。陆见深闭眼等待着,希望这两只不速之客能识趣地退回去。
等了三十秒。
它们纹丝不动。
他加大剂量,又抹了一遍。
一分钟过去了。
耳朵依然坚挺,甚至有一只还不耐烦地转了转方向,好像在搜寻什么声音。
陆见深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次的发作程度,已经超过了药物能控制的范围。
他把药膏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深深低下头。
十年前,当他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过敏反应,全称叫“过敏性拟兽态反应综合征”,简称“返祖现象”。在接触到女性荷尔蒙分泌的特殊信息素时,患者的神经系统会产生过激反应,从而导致各种不可控的生理变化。
换**话就是:他对女人过敏。
不是寻常的过敏。不是起疹子、打喷嚏、流眼泪那种普通的过敏。而是长出毛茸茸的耳朵、甩出蓬松的大尾巴、甚至在最严重的时候发出犬科动物的叫声。
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减少与女性的接触。
于是陆见深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墙。他不谈恋爱,不近女色,连秘书都特意换成了男性。公司里的女员工与他汇报工作必须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重要会议的女性合作伙伴必须提前告知不使用香水。他用五年的时间打造了一个近乎真空的生存环境,在这个环境里,他是呼风唤雨的商业帝王,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可以近身。
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直到今天。
那个叫杨莉的女人,用一瓶见鬼的香水,把这道墙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见深看着镜中那两只显眼的狼耳朵,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这两只耳朵什么时候会消下去?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三年前,当时只是轻微的凸起,半小时后就好了。但这次的症状明显更严重,他连个预估的时间都没有。
他总不能戴着这两只耳朵走出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虽然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如果有个人影站在镜子前停留太久,总会引起注意。而且方圆很快就会回来。
陆见深掏出手机,打算给方圆发消息,让他想办法弄一顶**或者——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在黑色的反光里又看到了那两只耳朵。
它们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抖动,看起来居然有点……可爱?
陆见深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到了。
他飞快地划开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如何快速消除非正常生理现象。
搜索结果第一条:建议就医。
第二条:可能是过敏,建议服用氯雷他定。
第三条: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建议心理咨询。
陆见深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浏览器。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把洗手间的门反锁然后在这里度过余生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方圆的脚步声。方圆的步子他听得出来,是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的步伐。这个脚步声更轻、更跳跃,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哼歌声——
“……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哦哦——”
陆见深僵住了。
那是一个女声。年轻的女声。声线清亮,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欢快,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个洗手间里藏着一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见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他一个箭步冲向了洗手间的门,准备在那个人进来之前把门锁上。
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拍。
或者说,那个女人来得太快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陆见深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在门后的阴影里。然后,那个女人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工装,头上包着一条印着小狗图案的头巾,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桶里插着一把拖把。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眼睛很大,脸颊上有两颗浅浅的酒窝,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劳动人民的结实和朝气。
清洁工。
陆见深的大脑飞速运转。华盛的保洁人员是外包的,这个时间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咦?”女人显然也没想到洗手间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不好意思啊帅哥,我以为这个点没人呢。我看这门没关严实,就进来了。”
她说话的中气很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
陆见深没有说话。他整个人贴在墙上,努力把自己缩进门后的阴影里。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看见。绝对不能让她看见他的耳朵。
“哎呀,你别紧张。”女人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窘迫,一边说着一边把水桶放下,拿起拖把就开始拖地,“我很快的,就拖一遍地,三分钟搞定。你该干嘛干嘛,就当我不存在。”
她说着,真的就低下头开始专心拖地,嘴里还继续哼着那首洗刷刷的歌。
陆见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侧着头,努力将那两只耳朵藏进阴影里。好在这个洗手间的光线本来就不强,门后这个角落更暗一些,只要她不靠近——
“话说回来,你们这楼可真大。”女人一边拖地一边自顾自地说话,“我从东边拖到西边,拖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都快断了。一层楼搞十个洗手间,这设计师是不是对洗手间有什么执念?你说是不是?”
陆见深:“……”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你快点拖完走人就行,不用跟我聊天!
但女人显然是个话痨体质,即便没有得到回应,依旧说得很起劲:“不过话说回来,华盛的福利确实不错,保洁员的工资比外面高两千,还有五险一金。我本来只是临时顶班的,结果组长说我干得好,让我留下来。嘿嘿,虽然辛苦点,但有钱赚总是好的嘛。”
她拖地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拖完了大半个地面。陆见深盯着她的动作,在心里计算着她离门口的距离。她再拖两下应该就要出去了,他只要再忍一分钟——
然后女人的拖把伸到了洗手间的最里面。
那是一个死角,灯光照不到。平时拖这里没什么问题,但今天,她需要把拖把伸进角落里的马桶后面——
她为此绕过了洗手台。
她的眼睛扫过门后的阴影。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陆见深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停住了。
四目相对。
那个女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上移,移到了他的头顶上方,定在了那两只灰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微微抖动的狼耳朵上。
她的瞳孔放大了。
她的嘴巴张开了。
她手里的拖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这声尖叫尖锐而短促,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陆见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她的嘴,但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他不能碰她。碰了会怎样?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反应?会不会连尾巴都冒出来?
“你你你——”女人指着他,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的头上——那是什么东西?!”
陆见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他能说什么?说这是最新的VR设备?说他在cosplay某个动漫角色?说这只是一顶造型独特的手工帽?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狐疑,从狐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陆见深无法理解的光芒。
那种光芒,陆见深见过。
在宠物医院里,那些兽医看到毛茸茸的小动物时,眼睛里就会亮起这种光。
“等一下。”女人的声音突然平稳下来,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认真地打量着那两只耳朵,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陆见深血液倒流的话——
“是狗狗吗?你cos的是狗狗吗?”
陆见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什么狗狗?什么cosplay?这是狼!是威风凛凛的狼!虽然他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可能不太威风,但物种问题是不容混肴的原则问题!
“不是狗。”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那是什么?”女人歪着头看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究,“看着像狗啊。金毛?不对,颜色不对。哈士奇?好像也不是……”
“狼。”陆见深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别逗了,狼耳朵哪有这么萌的。”
萌?
陆见深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人把这个字用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血管正在一寸一寸地爆裂。
“不过做得还挺逼真的。”女人直起身来,表情放松了很多,甚至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头顶,“这毛是真毛吗?看着好软的样子。在哪里买的?”
她的手离他的耳朵只有二十厘米。
陆见深的瞳孔再次收缩。他能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女性特有的、比男性稍高的体温,正透过那二十厘米的空气辐射过来。他的耳朵对那种温度有一种本能的、强烈的反应,像含羞草遇到了触碰,两只耳朵同时往后抿了抿。
“你别碰!”他厉声道。
女人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随即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不碰就不碰嘛,这么凶干嘛。我就是好奇问问,至于吗?”
陆见深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狰狞:“麻烦你出去。”
“我地还没拖完呢。”
“不用拖了。”
“那不行,这是我的工作。组长会检查的。”女人固执地弯下腰去捡拖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方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陆总?您在里面吗?杨总监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改到下周同一时间。您现在方便出来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见深睁大眼睛,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目光看向洗手间的门。方圆要是进来看到这副场景——不行。绝对不行。
但女人毫无察觉,她还在慢悠悠地捡拖把。
陆见深做出了一个在事后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伸出手,扣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
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陆见深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帮我。”
“什么?”女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口了。
陆见深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耳朵,声音急促而低沉:“帮我藏住这个。现在,马上。”
女人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乌黑,睫毛又浓又密。此刻这双眼睛里倒映着陆见深狼狈而焦灼的倒影,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嘲笑或鄙夷,只有一种生动的、跳跃的好奇。
她忽然笑了。
“帮你?”她弯起嘴角,露出那两颗浅浅的酒窝,“可以啊。但你得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
“算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她打断他,忽然踮起脚尖,一把解下了自己头上的小狗图案头巾。
那是条淡蓝色的方巾,棉布的,边角打着细密的线脚,散发着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她抖开头巾,二话不说就往陆见深头上盖去。
陆见深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躲。
头巾落在了他的头顶,柔软的棉布覆住了那两只不安分的耳朵。女人动作麻利地在他下巴处打了个结,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嗯,还行。虽然有点像村口大妈,但总比顶着两只狗耳朵强。”
陆见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是狼耳朵。”
“行行行,狼耳朵狼耳朵。”女人敷衍地挥挥手,然后转过身,朝着门外喊道,“进来吧!里面没事!”
方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们陆氏集团的年轻总裁陆见深,背靠着洗手间的墙壁,头上包着一条印着小狗图案的蓝色花头巾,表情像是被人喂了砒霜。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手里拎着拖把的年轻女孩,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方圆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陆……陆总?”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什么事。”陆见深的声音出奇平稳。
“那个……杨总监那边已经……”
“我说了,改期。”
“是。已经通知了。”方圆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总裁头上的那条头巾,又看看旁边的女孩,再看看那条头巾。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场景:陆总和一个女清洁工,独自待在洗手间里。陆总头上包着一条女式头巾。陆总的脸色像吃了**一样难看。女清洁工笑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方圆觉得自己可能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还有事吗?”陆见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没有了。”方圆立刻低下头,“车在楼下等您。”
“知道了。”
方圆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撞上门框,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洗手间重新安静下来。
女人扭头看向陆见深,目光在他脸上的头巾上转了一圈,又笑出了声:“陆总?原来你是总裁啊。总裁还长狗耳朵,这个设定挺新奇的。”
陆见深没有说话。他抬手去解下巴上的结,但女人打得是一种很特别的结法——像是双层蝴蝶结,越拉越紧,他拽了几下不但没解开,反而把头巾扯得更紧了。
“哎哎哎,别乱扯。”女人凑过来,“这个结是我自己发明的,叫‘死都解不开’结,得用特殊方法才能拆。”
陆见深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面前这个女人。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沾着的一小块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巴上,温热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鲜活气。
奇怪的是,之前那种**感没有发作。
她站得这么近,他不但没有长出新的耳朵,之前长出来的那两只还在头巾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变大,没有抖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陆见深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你看什么?”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告诉你啊,虽然你是总裁,但性骚扰也是违法的。”
“我没有要性骚扰你。”陆见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你头上……有灰。”
女人“哦”了一声,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鼻尖上的那块灰被她抹成了一片更大的区域。她浑然不觉,继续研究他下巴上的结:“这个结要这么解——你看,先把这边这个环拉到这边来,然后从下面穿过去……”
她的手指在他的下巴附近灵巧地活动着,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陆见深僵直着身体,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为什么这次没有发作”这个问题上,而不是她手指的温度。
头巾松开了。
棉布从头顶滑落,那两只耳朵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它们在被闷了几分钟后显得有些委屈,耳尖微微耷拉着,像两朵被霜打了的花。
女人看着它们,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光芒。陆见深现在已经能辨认出那种光了——那是一个兽医专业的人看到罕见病例时的兴奋。
“它们是活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会自己动。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右边那只会自己转方向。”
陆见深一把扯下头巾,将它抓在手里。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威胁、收买、或者干脆否认——但在她那种坦荡而好奇的目光下,所有的伪装都显得可笑。
“是。”他说。
“是真的耳朵?”
“是。”
“长在你头上的?”
“……是。”
“不是cosplay道具?”
“不是。”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你是狗精吗?”
陆见深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飙到了两百八。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一字一顿地说,“是狼。不是狗。听清楚了吗?”
“好吧好吧,狼精。”女人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说“都差不多”,然后继续追问,“那你怎么变成这样的?是被诅咒了吗?还是实验失败了?或者是基因突变?你是不是有个什么秘密实验室?你其实是变种人对不对?”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陆见深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皱巴巴的头巾,上面印着几只**小狗,咧着嘴在笑,样子蠢极了。
“这不是什么好问的事情。”他说。
“为什么?”
“因为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女人“切”了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台词也太老套了吧。你是不是对霸道总裁有什么误解?现在都不流行这种台词了。”
陆见深:“……”
他发现自己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已经被这个女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好几次。这在他的二十七年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算了,你不说拉倒。”女人弯腰拎起她的水桶,把拖把甩进桶里,溅起几滴水花,“我得继续干活了,还有三层楼等着我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他,歪着头说:“对了,你刚才说‘帮我’,我帮了。那作为回报,你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陆见深眯起眼睛:“你要多少钱?”
“什么钱?谁跟你要钱了?”女人瞪大眼睛,表情像是受到了侮辱,“我的意思是,下次如果你那两只狗耳朵——”
“狼耳朵。”
“行,狼耳朵。下次如果你的狼耳朵又冒出来了,记得叫我。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兴致勃勃的笑,“我一直对犬科动物的耳朵结构特别感兴趣。”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她说,声音清脆,“苏州的苏,思念的念。你呢?”
“陆见深。”
“怎么写?”
“**的陆,见面的见,深沉的深。”
“陆见深。”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评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笑了,“名字挺好听的嘛。就是人有点凶。”
她说完这句话,就哼着那首洗刷刷的歌,拎着水桶走出了洗手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歌声也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
陆见深独自站在洗手间里,头顶两只狼耳朵静静地竖着,手里握着一条小狗图案的头巾。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灰黑色的耳朵,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头巾,还有眼角一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这是他二十七年来,最狼狈的一天。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签约失败的事情,不是方圆可能产生的误会,也不是下周该如何跟华盛那边解释。
他在想:她碰到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反应?
她的手腕被他抓过。她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停留过。她的呼吸离他不过几厘米。
这些都是正常的女性接触。按理说,他的症状应该会加重。耳朵会变得更大,尾巴会冒出来,甚至可能会像几年前那次一样,直接“汪”出声来。
但是都没有。
不但没有加重,反而——
陆见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种一直挥之不去的、酥**麻的*意,在碰到她之后,消失了。
像冰遇到了火。像雪融进了水。
她说她叫苏念。
苏州的苏,思念的念。
陆见深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头顶的耳朵终于慢慢收回去,重新藏进头发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到了午后。
他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那条皱巴巴的头巾仔细折好,揣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方圆正在楼下等他。看到陆见深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方圆松了一口气——头上的头巾不见了,耳朵也没有了,还是那个高冷矜贵、生人勿近的陆总。
但他嘴比脑子快,脱口问了一句:“那个清洁工呢?”
问完他就后悔了。
陆见深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但方圆感觉自己像是被西伯利亚的寒流扫了一遍。
“什么清洁工?”
“就是……刚才在洗手间里……那个……”
“你看到了什么?”陆见深的声音很轻。
方圆的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什么都没看到。”
“很好。”陆见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方圆咽了口唾沫,默默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列为“绝对不能再提的黑历史”,然后小跑着跟上了陆见深的步伐。
两人走向停在大厅门口的黑色迈**。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陆见深弯腰上车之前,忽然停了一下。
“方圆。”
“在!”
“查一个人。”
方圆立刻掏出手机准备记录:“您说。”
“苏念。苏州的苏,思念的念。”陆见深顿了顿,“华盛的保洁员。或者临时工。查清楚她的所有信息。”
方圆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总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炸开了一万朵烟花。
陆总居然要他查一个女人的信息。
一个保洁员。
一个在洗手间里给他包小狗头巾的保洁员。
方圆感觉自己正在见证某个历史性的时刻。他强压下内心的八卦之火,用职业助理的标准语气回答:“是,今天之内给您。”
陆见深“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阳光。陆见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条劣质的、印着小狗图案的、沾着洗衣液味道的蓝色头巾,安静地贴着他的心脏。
他把手放下。
车驶出了华盛的大楼。
这一天,华盛集团的并购案推迟了一周。
但陆见深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拎着水桶在十五楼拖地的苏念,嘴里哼的已经不是洗刷刷了,而是一首新学的歌。
歌词只有两句,她翻来覆去地唱:
“狼耳朵的总裁呀,真呀真奇妙——”
她的同事从旁边经过,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苏念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着弯下腰,继续拖地,拖得格外用力,格外欢快。
因为她知道了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那个高高在上、冷得像冰的总裁,怕女人。
他的头上,会长出毛茸茸的耳朵。
而她——苏念——在碰到他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完美面具下的第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意味着什么,她还不清楚。
但她有一种直觉:她的生活,从今天开始,要变得不一样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
是一个适合开始新故事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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