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过敏源与解药
陆见深这辈子做过很多荒唐事。
七岁那年,他试图用雨伞当降落伞从二楼跳下来,结果摔断了左腿。十三岁那年,他给校长信箱里塞了一封用英文写的投诉信,历数食堂饭菜的“十二宗罪”,被全校通报批评。十八岁那年,他在哈佛商学院的开学典礼上当众质疑台上嘉宾的商业模型,让对方下不来台。
但那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他现在正在做的事荒唐。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陆见深正襟危坐,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准确地说,是一份人事档案。
档案左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免冠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修饰的朝气。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在廉价照相馆的白色**前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知道自己被拍进了一张不太正式的照片里,正在努力忍住一个更大的笑容。
陆见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分钟了。
方圆站在办公桌对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站了十五分钟,亲眼目睹自家总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份只有两页纸的保洁员档案,连背面的家属联系栏都没有放过。
“就这些?”陆见深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方圆立刻挺直腰板:“暂时就这些。苏念,二十三岁,江城医科大学动物医学系肄业。家庭情况:母亲早逝,父亲苏建国,五十六岁,肾病长期住院,目前在城北的慈安医院。她本人三个月前开始做钟点工,接的是华盛那边的保洁外包项目,属于临时工性质,没有正式合同。她的组长对她的评价是——”方圆翻开自己的小本子,“干活利索,就是话太多。”
陆见深的指尖在档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肄业?”
“大三下学期退的学。”方圆显然做了功课,“原因是学费和父亲的医药费无法兼顾。她申请了助学贷款,但还是不够。退学手续办完之后,她开始在大学城附近打工,奶茶店、快递分拣、家教、宠物店兼职都做过,最近三个月稳定在做保洁,因为收入更高。”
陆见深的目光落在档案的某一行上。
“动物医学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专业名称,像是在咀嚼什么。
方圆敏锐地捕捉到了总裁语气里的异样:“需要继续深入调查吗?她之前的同学、老师——”
“不用。”陆见深打断他,关上了档案,“出去吧。”
方圆愣了一下。他以为陆总要查这个女人,是有什么重要的商业目的,或者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需要摸清底细。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那份档案里没有任何值得陆见深关注的东西——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复杂的**,没有任何和大企业、竞争对手、甚至和陆氏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底层劳动人民,活在和陆见深完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
那陆总为什么要查她?
方圆的八卦之心在胸膛里熊熊燃烧,但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能问。他微微欠身,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方圆立刻回头。
陆见深靠在椅背上,表情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侧——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只有跟了他三年的方圆才能辨认出来。
“她父亲在慈安医院?”
“是的。”
“肾病?”
“是的,长期住院。”
“你去查一下慈安医院的肾内科主治医师是谁。”
方圆的眉毛差点飞出去。查人家的父亲看什么医生?陆总这是要干嘛?但嘴上依旧是那句:“是,马上办。”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陆见深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条头巾。
淡蓝色的棉布已经有些皱了,上面印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咧着嘴,吐着舌头,表情蠢不可及。他把头巾翻过来,在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刺绣标签,上面绣着三个字——苏小念。
字迹歪歪扭扭,针脚疏密不一,一看就不是什么专业绣**作品,倒像是自己随手绣上去的。
陆见深用拇指摩挲过那三个字。棉线柔软,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毛了,说明这条头巾被用了很久,洗了很多次,和主人经历过无数个汗流浃背的工作日。
他想起昨天在洗手间里,她解开头巾的时候,那一头长发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那头发也是乌黑的,带着一种自然的、未经打理的光泽,和他周围那些每周去三趟高端沙龙做护理的女性完全不同。
她又伸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雪白的后颈,手指翻飞间将头发盘成一个松散的髻,像是做惯了这种动作,利落又随意。然后她踮起脚尖,把那条头巾盖在他的头上——
她踮起脚尖的时候,整个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是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味,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气息。她离他不过十厘米,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能感受到她桡动脉在皮肤下有力的跳动。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耳朵没有变大。尾巴没有冒出来。嗓子没有发*。什么都没有。
陆见深闭上眼睛,将头巾攥在手心里。
他需要做一个实验。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个晚上,挥之不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科学探究的需要——他的病困扰了他十年,看过无数专家,试过无数药物,从未有任何改善。现在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能让他所有症状消退的人,他必须弄清楚为什么。
这是一项研究。他是被试。她是变量。
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晨,陆见深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华盛集团的大楼门口。
他没有带方圆,没有叫司机,甚至没有开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迈**,而是在**里选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银色奥迪,像一个正常的上班族一样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车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清澈,照得车身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泽。陆见深握着方向盘,盯着华盛大楼那扇旋转门,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
他在干什么?
陆氏集团的总裁,商界最年轻的奇迹,**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正蹲在一辆奥迪车里,准备偷偷摸摸地去找一个保洁员。
他觉得自己疯了。
但他的手已经推开了车门。
华盛集团的大厅空旷而明亮,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来往行人的身影。前台小姐看到陆见深走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这位前天刚刚在签约现场半途离开的大佬,怎么突然又出现了?
“陆总?”前台小姐立刻站起身,脸上挂上职业微笑,“您今天来是……”
“找人。”陆见深言简意赅,脚步不停。
“需要我帮您联系——”
“不用。”
他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十五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前台小姐那张写满了困惑和八卦的脸。
十五层是华盛的行政办公区,但这个时间段,保洁应该正在做楼层的日常维护。陆见深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上了十六层。
十六层没有人。
十七层,也没有。
到了***,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终于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
“——我跟你说啊,昨天我在十四楼看到一个超大的蟑螂,这么大!”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正在说话,语气夸张得像是发现了新**,“我追了它三条走廊,最后它钻进财务部的门缝里了。你说财务部那帮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办公室里住了这么大一个宝贝?”
陆见深停住了脚步。
那个声音。清亮的,尾音上扬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无拘无束的快活——是她。
“……你追蟑螂干嘛?”另一个女声接话,听起来年纪大一些,语气里满是嫌弃。
“好玩啊!”苏念的声音理直气壮,“反正拖地也是拖,追蟑螂也是追,都是运动嘛。你看我这微信步数,昨天两万八,全公司第一。”
“你真是……”另一个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见深站在拐角处,没有走过去。他靠在墙上,听着那两个保洁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着拖把在地上拖过的刷刷声,听着水桶碰撞瓷砖的咣当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金色的光毯,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他的耳朵没有*。
他站在离两个女人不到十米的地方,隔着一道墙,但理论上,女性荷尔蒙的扩散是不受墙壁影响的。如果换做平时,这么近的距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警告信号了。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头不*,耳不热,尾椎骨安安静静,一切正常。
陆见深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双手。
难道是因为没有直接接触?他需要进一步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两个保洁员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被生活打磨出的扎实和疲惫——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会出现在这里。
苏念的反应完全不同。
她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毫无遮掩的亮,像是小孩看到了意外的惊喜,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马上要发生。她的眉毛扬起来,嘴角扬起来,连带着颊边那两颗浅浅的酒窝一起,整张脸都被那种亮光点亮了。
“哟!”她把拖把往地上一戳,朝他挥了挥手,“狼——咳咳,陆总!”
陆见深注意到她差点说出“狼耳朵”三个字,在最后一刻改了口。
很好。至少她还知道分寸。
“苏念。”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平淡,像是在叫一个合作方的代表。
“你知道我名字?哦对,前天告诉过你。”苏念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的头顶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失望的表情,“咦,今天没戴道具啊。”
陆见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什么道具?”旁边的中年保洁员好奇地看过来。
“没没没,我开玩笑的。”苏念笑嘻嘻地冲她摆摆手,“张姐,这是我……嗯……熟人。熟人。这边我来弄吧,您先下楼吃饭?”
张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来回,眼珠转了转,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行行行,那我先去了。小苏你慢慢来,不着急。”
她说完拎起水桶就往电梯方向走,临走前还冲苏念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苏念冲她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陆见深。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依旧安静地铺在瓷砖上,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味。苏念把拖把靠墙放好,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走近了两步。
陆见深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苏念停住了,歪着头看他:“你怕我?”
“没有。”
“那你退什么?”
陆见深没有回答。他盯着她,心里正在经历一场精密的数据分析:距离大约两米,她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还不到能够触发他过敏反应的危险距离。他站的位置是走廊的上风口,她的气息不会传到他这边来。安全。
但他是来做实验的。
“你前天说,让我欠你一个人情。”陆见深开口,声音平稳,“我来还这个人情。”
苏念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然后忽然笑了:“你还挺讲信用的嘛。什么人情都能还?”
“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那——”苏念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人情”的利用价值,然后她的眼睛一亮,“那你请我吃饭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麻辣烫,就在华盛后门那条街上。每次路过闻着那个味儿我都馋得不行,就是太贵了,一碗要三十多呢,我舍不得。”
陆见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麻辣烫。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没吃过麻辣烫。他的饮食由私人营养师定制,每一餐的热量、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的配比都精确到克。他吃过最“接地气”的东西,是在哈佛读书时同学推荐的一家牛排馆,人均消费两百美元。
“换一个。”他说。
“为什么?”
“不卫生。”
苏念瞪大眼睛:“那是我最喜欢吃的店!你都没吃过凭什么说不卫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换一个。”陆见深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变。
苏念撇着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估算这个男人的顽固程度,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是金主你说了算。那——火锅?人均一百那种,不用太好的。”
陆见深想说火锅也不在他的饮食范围之内,但他看到苏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咽下了这句话。
“可以。”
“真的?!”苏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走走走!我知道一家重庆火锅,特别正宗,毛肚七上八下那种!老板是重庆人,说话跟爆豆子一样,那个花椒——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好吃死了!”
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电梯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走啊。”
陆见深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身上穿着那件肥大的蓝色工装,头发胡乱地塞在**里,几缕碎发从鬓角溜出来,在光线里泛着毛茸茸的金边。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向日葵,向光而生,肆无忌惮。
他忽然问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你不用工作?”
“午休啦!”苏念指了指墙上的钟,“十一点半到一点,自由时间。本来都是啃个馒头眯一会儿就完了,今天托陆总的福,改善伙食!”
她说完又朝他招手,像是在招呼一个反应迟钝的朋友:“快点快点,那家店生意超好,去晚了要排队的。”
陆见深迈开步子,跟着她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密闭空间,三平方米,女性信息素浓度远超安全值。按照过往的经验,这种环境下他的身体应该在三十秒内出现反应。
陆见深站在电梯角落里,默默等待着那种熟悉的**感。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三十秒。
电梯到达一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念率先走出去,步伐轻快。陆见深跟在后面,面色如常,心跳平稳,耳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前台小姐震惊的目光中,跟着一个穿着保洁工装的女人,走出了华盛集团的大门。
火锅店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还没到饭点,里面已经坐满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牛油香味和花椒的麻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能让味蕾瞬间苏醒的强烈刺激。
苏念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一进门就跟老板打招呼:“刘叔!两个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重庆人,脸膛被灶火烤得通红,看见苏念就笑了:“哟,小苏啊,今天带朋友来?难得嘛。”
“对!大老板请客!”苏念笑嘻嘻地回头看了陆见深一眼,“楼上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靠窗那个包厢给你们留着呢。”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竹帘隔断,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晒着几件居民晾在外面的衣服。陆见深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油锅底,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个陌生的生物**。
“没吃过?”苏念在他对面坐下,熟练地撕开筷子的包装纸。
“没有。”
“那你的人生也太无聊了吧。”苏念摇摇头,一脸同情,“连火锅都没吃过,你是不是每天都吃那种摆盘特别好看、分量特别小、味道特别寡淡的高级餐厅?”
陆见深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我的天。”苏念发出一声夸张的感慨,然后拿起菜单,刷刷刷地勾了几项,“那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食。毛肚必点,鹅肠要来一份,牛肉——嗯,来两份吧,反正你请客。土豆片、藕片、豆腐……”
她点菜的动作很熟练,但每勾一项都要瞄一眼价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心算。陆见深注意到她在“雪花肥牛”那一栏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然后跳过去了。
“加上那个。”陆见深说。
“什么?”
“雪花肥牛。”
苏念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你还挺细心的嘛。但是这个太贵了,一份要八十八呢。吃普通肥牛就行,味道差不多的。”
“加上。”陆见深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你自己说的啊,不许心疼。”苏念笑嘻嘻地在“雪花肥牛”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刘叔,就这些,快点啊,**了!”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的时候,苏念开始动手调蘸料。她动作麻利,麻酱、蒜泥、香菜、蚝油、小米辣,一样一样往碗里加,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把调好的一碗推到陆见深面前,自己又调了一碗。
“吃吧。”她说着已经开始往锅里涮毛肚了,“筷子夹着,上下七次,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就老了,少了不入味。你数着——一、二、三……”
她数得很认真,筷子夹着那片黑褐色的毛肚在沸腾的红油里起起落落,油花溅起来,她灵活地躲开,手腕翻飞像个指挥家。数到七的时候,她准确地把毛肚捞出来,放在陆见深的碗里。
“先尝尝这个。”
陆见深看着碗里那片浸润着红油的不明物体,犹豫了片刻,夹起来咬了一口。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奇妙口感在口腔里炸开——脆的,嫩韧的,牛油的浓香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舞,随后小米辣的热度追上来了,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咳嗽了一声。
苏念看着他,满脸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陆见深面无表情地说。
“还行?就还行?”苏念不满意地撇了撇嘴,又给他涮了一片,“你再尝尝,仔细品味。这可是重庆空运过来的毛肚,你在别处吃不到的。”
陆见深又吃了一片。这次他细细地嚼了,发现确实不错。那种脆韧的口感和复合的香辣,是他从前所有精致餐食都没有给过他的体验。
“还可以。”他修正了自己的评价。
苏念笑了,得意地扬起眉毛:“我就说吧。再来尝尝鹅肠,这个只要五秒——”
接下来四十分钟,陆见深在她手把手的指导下,把火锅里的各种品类吃了一遍。苏念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美食导游,一边涮一边讲解:土豆片要切得薄,煮到半透明的时候最糯;藕片要现吃现涮,放久了就不脆了;豆腐要煮久一点,等它吸饱了汤汁,咬一口会爆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筷子从没停过。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自己涮,动作行云流水,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眼睛被辣得微微泛泪,却笑得更欢。她吃辣的样子很认真,嘴唇被辣得红红的,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但筷子从来不停。
陆见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他注意到她用筷子的手势和别人不太一样,食指压得格外用力——那是长时间手工劳动留下的习惯,手指关节比普通女孩粗一些。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甲缝里隐约还有洗不掉的灰色痕迹,是长期接触清洁剂的印记。
但她从来不会刻意遮掩。她把那双粗糙的手摆在桌面上,夹菜、涮肉、擦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展示某种勋章。
“你怎么不吃啊?”苏念终于发现他在看她,嘴里还塞着一片牛肉,说话含含糊糊的,“这么多菜呢,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饿。”
“不饿?中午了你不饿?”苏念歪着头看他,然后忽然笑了,“不会是因为没吃过,不好意思动筷子吧?放心放心,火锅是没有规矩的,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来来来,这个雪花肥牛是你的,你点的你负责。”
她一边说一边把刚涮好的肥牛放到他碗里,然后托着下巴看他。
陆见深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夹起那片牛肉放进嘴里。肥牛切得很薄,在红油里滚过之后入味极深,油脂和瘦肉的比例恰到好处,入口即化。他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好吃吧?”苏念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就知道。人生在世,火锅和麻辣烫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两样东西。你今天已经get到火锅了,下次带你吃麻辣烫。”
“没有下次。”陆见深放下筷子。
“切,话别说那么满嘛。”苏念不以为意,继续大快朵颐。
又吃了片刻,锅里的红油渐渐少了,苏念的战斗力也开始减弱。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啊——活过来了。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陆见深看着桌上叠成小山的空盘子,对她的食量有了全新的认识。
闲聊间,他得知了更多关于她的故事。她用平实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生活,在奶茶店工作时被**顾客骚扰,她把热奶茶泼了对方一身;在快递站分拣包裹时从传送带上救下一只小猫,那只猫现在还养在她家楼下的车棚里;做家教时教一个叛逆期的初中生数学和英语,孩子最后考了全班第一,家长给她包了个红包,她把红包给父亲交了检查费。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偶尔配上夸张的表情和手势,逗得自己哈哈大笑。她说起父亲的病,语气也平淡得出奇,只说是慢性肾病,需要长期透析,但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大问题。
“你怕不怕?”陆见深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怕什么?”
“你父亲的病。”
苏念沉默了片刻。这是这顿饭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残余的一点蘸料,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怕啊。怎么不怕。每次接到医院的电话都怕,怕医生说他病情恶化了,怕透析出了问题,怕医药费又涨了。”她的笑容依旧灿烂,但声音轻了一些,“可是怕也没用啊。怕又不能让他的肌酐指数降下来。所以该干嘛干嘛呗,我可没时间天天害怕,每天那么多活要干呢。”
她说完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得让人心疼。
陆见深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过饭,苏念坚持做了个让陆见深意外的举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喏,今天我吃了你两百三十八块钱,按AA制算是一百一十九。凑个整,一百二。”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连同那张纸一起推到他面前,“但是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先欠着。这是我的欠条,下次还你。”
陆见深低头看向那张纸条。纸是从最便宜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欠条:本人苏念,于今日欠陆见深先生一百二十元整,用于支付火锅费用。有钱即还,绝不赖账。
下面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AA制?”陆见深皱眉,“是我请客。”
“说好是你请客,但我也没打算占你便宜啊。”苏念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你虽然是总裁,我又不是你的员工。朋友之间吃饭,要么你请要么我请,要么AA。你请客我也不能白吃,不然成什么了?”
陆见深看着她推过来的钱。一百二十块,一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和两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知道这笔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拖好几个楼层的洗手间才能赚来的收入。
他把钱推回去:“不用。”
“不行。”苏念又把钱推过来,表情很认真,“你不要我要生气的。”
陆见深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里面没有客套,没有以退为进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倔强的自尊。这个女孩宁愿下一顿饿肚子,也不愿意欠不相干的人一顿饭钱。
他把钱收下了。
“好。”他说。
苏念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那我去上班啦,谢谢陆总的火锅!”
她站起身,冲他挥挥手,转身朝火锅店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下次想吃麻辣烫的话记得找我!我知道全城最好吃的店!”
陆见深坐在原地,透过竹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她的步伐轻快,蓝色工装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欠条。字迹歪歪扭扭,纸张廉价起皱,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用力,像是要把“欠条”两个字刻进纸里。
他把欠条折好,和那条小狗头巾一起,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实验结论一:苏念在场时,他的过敏症状完全消退。
实验结论二:苏念是一个会在火锅店里打欠条的女人。
实验结论三:他需要进一步观察这个变量。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陆见深掏出了手机。
“方圆。”
“陆总?”方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总裁大人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三件事。第一,安排慈安医院肾内科,给一个叫苏建国的病人***全面会诊,费用走我的私人账户,不要让患者知道。第二,联系国内最好的动物医学系,找一下有没有在职学习的渠道,函授或网课都可以,整理成一份资料发给我。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在不泄露公司机密的前提下,以编外人员的身份,给苏念安排一份差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方圆的嘴终究是没管住:“陆总,我问句不该问的——”
“那就别问。”
“——好的。”
电话挂断。
方圆站在陆氏集团的总裁办门口,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陆见深这三天来的所有异常行为:包小狗头巾、查保洁员、取消签约、独自出门、给一个保洁员的父亲安排专家会诊。
方圆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字——
“春天来了。”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电话。
另一头,华盛集团***的走廊里,苏念正拖着地,哼着歌。拖把在地面上画着八字,她嘴里哼的是一首新歌——
“火锅火锅我吃了火锅,狼耳朵的总裁陪我吃火锅——”
“小苏,你今天心情很好嘛。”张姐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中午吃啥了这么高兴?”
“火锅!”苏念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超级好吃!毛肚、鹅肠、雪花肥牛!”
“哟,发财了?”张姐一脸惊讶,“一个人跑去吃火锅?那玩意可贵了。”
“不是一个人。”苏念摇摇头,嘴角弯弯的,“有人请客。”
“谁啊?你那个‘熟人’?”张姐的八卦雷达瞬间全开,“早上来找你那个帅哥?他看起来可不像是咱们这种阶层的人。那西装,那块表,那个气场——小苏,你怎么认识那种人的?”
苏念停了拖地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大概是在最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了最狼狈的他面前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念继续拖地,拖得格外起劲。
拖完***的地面,她把水桶拎到消防通道里,靠在墙上歇口气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一亮,她看见微信上多了一个好友申请的提醒。
头像是全黑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申请信息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陆见深。
苏念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笑了起来。
她按下“同意”,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几乎是秒回。
“方圆查的。”
“你这么直接承认真的好吗?”
“骗你更麻烦。”
苏念对着屏幕笑出了声。她飞快地打字:“也对。反正你在我面前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
这次对方停顿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句:“今天火锅的AA制,钱什么时候还?”
苏念瞪大眼睛:“你不是收了我的欠条吗?!怎么还催账?!”
“欠条是欠条,还款是还款。”
“大总裁你能不能有点格局?一百二十块也催?”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不算兄弟。”
苏念盯着屏幕,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她正想回复,那边又发了一条。
“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的欠条,加上昨天你帮我的人情,一起折算成一份工作。来陆氏上班。”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空。她看着那句话,眨了眨眼,然后缓缓****问号。
“???”
“陆氏需要编外行政人员。弹性工作制,不要求坐班,工资每月八千起步,五险一金。你可以继续照顾你父亲。”
苏念读了三遍。然后她回复道:“你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你自己百度陆氏集团官网,看董事名单。”
苏念真的去百度了。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见深——西装革履,表情冷峻,**是陆氏集团的Logo墙。照片下面的简介写着:陆见深,陆氏集团CEO,二十七岁,哈佛商学院M*A,连续三年入选福布斯中国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
她看看照片,又回想了一下前天洗手间里那个头顶狗耳朵、满脸绝望的男人,实在很难把这两人对上号。
“这照片P得也太狠了。”她喃喃自语,然后又给陆见深发了一条消息,“你在陆氏上班?你是不是在办公室里也经常汪?”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回过来六个字:“明天来陆氏面试。”
“我说了明天我要上班——”
“跟华盛那边请过假了。你的组长姓周,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这个人的行动力也太可怕了吧?她中午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小时,他已经把她家住哪层楼、在哪个组、组长姓什么都摸清楚了?
“你这是合法行为吗?”她问。
“方圆查的。”
“方圆是个人还是个人形情报系统?”
“都有。”
苏念放弃了继续追问。她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在做梦。她本来是来拖地的,拖完地要去给老爸送饭,晚上要上网课听兽医课的回放,明天继续拖地。
但现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真总裁的男人突然从天而降,请她吃了火锅,收了她一张一百二十块的欠条,然后又告诉她有一份八千块的工作在等着她。
她是不是进入了什么平行时空?
“陆见深。”她打字。
“嗯。”
“你是不是因为我知道你长狗耳朵的秘密,所以想把我弄进公司好监控我?”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那你图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出四个字。
“也许你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让我反感。”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敏锐地注意到句子里没有主语——不是“我不反感你”,而是“你不让我反感”。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微妙而暧昧,像是在刻意避开某种正面表态。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她问。
“你自己理解。”
苏念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拉起水桶继续往十九楼走。走到一半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再发新的消息,那句“你自己理解”就那样安静地漂浮在聊天界面上,像一个没有落地的悬念。
她把手机重新放好,弯下腰开始拖十九楼的地面。
拖完两趟走廊,她忽然自言自语般冒出一句:“不太一样——”
“什么不太一样?”路过的张姐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苏念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好像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啊?什么工作?”
“还不知道。”苏念把拖把往地上一墩,挺直腰板,“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份工作,会让我的人生变得特别有意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汗津津的脸上。她眯起眼睛迎着那道光,嘴角弯弯的,笑容里有一种明亮的、无畏的期待。
那天下午,华盛集团***到二十二层的地面,被苏念拖得格外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同一天晚上九点,陆氏集团总部大楼依然亮着灯。
陆见深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苏念在一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那个笑脸是半角的,微笑的表情,规规矩矩。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阵,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坐到办公桌前继续看合同。
但他看了两行,又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重新放下。
又看了五行合同,他的目光开始涣散。
陆见深皱起眉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他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他手上有三个亿的项目要推进,明天还有两个董事会议要开。他不能被一个保洁员发的笑脸表情搅得心神不宁。
他继续看合同。
第三页。第七行。关于股权质押的条款,法律规定——
他看到“股权质押”四个字,然后发现自己正在脑补一个画面:苏念明天来陆氏面试,会穿什么衣服?是她那件蓝色工装,还是——
停。
陆见深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这是科学研究的需要。苏念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例能让过敏症状完全消退的个体,对她的进一步观察,有可能揭开困扰他十年的医学谜题。这是严肃的学术探究,和任何私人感情无关。
他重新睁开眼睛,继续看合同。
看完了整份文件,签了字,放在一边。然后他又拿起手机。
他打开苏念的微信头像——头像是一只橘色的田园猫,胖得像一个毛球,目光呆滞地盯着镜头。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唯一能看见的一条是前天发的,配图是一桶泡面,配文是:今天也有好好活着,奖励自己加个卤蛋。
照片拍得很随意,泡面的热气模糊了半个镜头,**是某个昏暗的出租屋。桌子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下面露出一角——陆见深放大了图片,仔细辨认。
那是一本教科书。绿色封面,上面印着“小动物内科学”六个字。
他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夜已经深了。陆氏大楼的这盏灯,亮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方圆照例端着现磨咖啡、夹着一天排满的行程表,走进总裁办公室,看到的是一幅令他瞳孔**的景象:陆见深衣衫整洁、发型妥帖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尚未批阅的文件——这三份文件他昨晚下班时怎么摆的,现在还怎么摆着。而陆见深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是某度搜索“养橘猫的注意事项”。
方圆放下咖啡,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陆总,您的头发……翘起来了。”
陆见深猛地抬手按了下后脑勺。
方圆垂下眼帘,没再说话,默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春天来得太猛,墙角已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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