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陆氏报到日
苏念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门前,仰头看着那栋通体湛蓝的玻璃幕墙建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比华盛大了三倍。不,五倍。
华盛的办公楼已经算气派了,二十层,L型结构,大厅里有假山和鱼池。但跟眼前这座庞然大物比起来,华盛就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初中生站在了超模面前。陆氏大楼足有四十层,全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片冷冽的湛蓝光泽,楼顶的“陆氏集团”四个大字是镀金的,端庄醒目,像四枚勋章别在高处。楼前的广场上铺着深灰色花岗岩地砖,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中央是一座抽象风格的金属雕塑——几根银色线条扭曲着升向天空,苏念歪着头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是什么,觉得像藤蔓又像触手,转念一想,大公司的东西嘛,看不懂就对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男的清一色深色西装,步伐匆匆,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语速极快地讲着她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女的职业套装搭配细高跟,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在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清脆利落的笃笃声。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她动了动脚趾,感觉鞋底那道细微的裂缝在无声地嘲笑她。
“加油苏念。”她小声对自己说,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旋转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短促的汽车鸣笛声。她下意识回头,一辆纯黑的迈**正缓缓驶入大楼前的专属车道。车身擦得锃亮,安静而沉稳地滑行过来,像一头优雅的黑色猎豹。苏念虽然对车没什么研究,但她也知道迈**——那是只有在手机推送的八卦新闻里才会出现的车,通常搭配的标题是“某某豪门公子座驾曝光”之类的。
车门打开,陆见深从里面迈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像是深海的颜色。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利落,没有系领带,扣子开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段锁骨。皮鞋是暗哑的黑色,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比她在华盛走廊里听到的任何一双女式细高跟都要安静。
苏念注意到他下车的时候微微侧了下头,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很小,但异常流畅,带着一种常年穿西装才能养成的肌肉记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广场上的人流,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苏念愣了一瞬间,下意识举起手挥了挥:“早啊陆总!”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响亮。几个路人侧目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步履匆匆地赶路。陆见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迈开长腿朝大楼走去,司机将车驶离。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步伐从容地穿过旋转门,消失在大厅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切。”苏念对着空气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装什么高冷,前天在洗手间里还不是顶着两只狗耳朵求我帮忙。”
她说完就笑了,重新拎了拎肩上帆布包的带子,大步朝陆氏大楼走去。
进了旋转门就是陆氏的大厅,一个让苏念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空间。天花板足有三层楼高,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顶垂挂下来,白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外墙将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明亮,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墙面上,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撒了一把星星。地面是浅灰色的,光洁如镜,倒映着来往人影和头顶的水晶光芒。正对面的前台是一座弧形白色石材接待台,后面坐着三个妆容精致的接待小姐,制服是统一的香槟色套装,领口系着小巧的丝巾,像空姐,又比空姐多了几分冷艳。
苏念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又低头看了一眼帆布鞋鞋头那道裂缝。她觉得自己像一颗从菜市场滚进珠宝店里的土豆。
但土豆也有土豆的尊严。她挺直腰板朝前台走去,走到接待台前,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中间那位前台小姐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那目光很专业,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苏念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帆布包上、落在牛仔衬衫上、落在帆布鞋上时,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停顿。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有的。陆总让我来的。”苏念说。
前台小姐的微笑微微一僵。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分探究。
“您是……苏念女士?”
“对。”
“好的,请您稍等。”前台小姐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苏小姐,请上顶层,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方圆方助理会在电梯口等您。”
“谢谢。”苏念接过访客卡,朝电梯间走去。
她走远后,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她没回头,只是嘴角翘了翘。被人议论的感觉不算好,但能成为陆氏集团前台小姐今天最劲爆的八卦话题,她觉得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大概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身材偏瘦,怀里抱着一块平板电脑,站得笔直。他看到苏念,先是礼貌地微笑,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怔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小姐**,我是陆总的助理方圆。”他伸出手,态度恭敬但并不卑微,语气亲切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陆总让我在这里等您。”
苏念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你好。你就是那个‘人形情报系统’吧?”
方圆的表情裂了一瞬。
“陆总跟您说的?”他问,语气里有一种被上司卖了还蒙在鼓里的委屈。
“他说方圆查的。”苏念诚实地复述了陆见深的话,“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你能在三个小时内把一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不是情报系统是什么?”
方圆推了推眼镜,脸上浮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意:“您过奖了。这边请。”
他领着苏念穿过走廊,推开尽头一扇沉重的实木大门。
陆见深的办公室比苏念想象的还要大。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装修风格是冷淡的现代极简**,深灰色地毯、黑色皮质沙发、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一面嵌入式鱼缸,几条银色的小鱼在水草间安静地游弋。
陆见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
苏念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值钱的东西,但她站在那间奢华的办公室里,站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前,表情从容得像是走进了一家路边的早餐店。
“早啊,陆总。”她冲他挥挥手,语气和半小时前在广场上喊的那一声一样随性。
陆见深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迟到了两分钟。”
苏念愣了一下:“你跟我说的是九点,现在才八点五十八。”
“九点是上班时间。提前十分钟到岗是基本职业素养。”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她又还不是正式员工,但看到陆见深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话到嘴边改了口:“好好好,我的错。以后提前半小时到行不行?”
陆见深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方圆,合同。”
方圆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递给苏念。她接过平板,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合同条款不算复杂,职位是“总裁办行政助理(编外)”,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一万,五险一金齐全,工作内容那一栏写得很笼统——“协助总裁办处理日常行政事务”。
“一万?”苏念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你上次跟我说的是八千。”
“转正后一万。试用期八千。”陆见深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有意见?”
“没没没,太有了——不是,太没有了!”苏念笑得合不拢嘴,又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工作内容很模糊啊,不会让我二十四小时待命吧?”
“方圆。”陆见深又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把工作内容细化条款给她看。”
方圆从平板上调出另一份文件。苏念接过来看了三秒钟,表情就变了。
“等等。”她指着其中一行,“‘包括但不限于日常办公环境维护’——这不就是保洁吗?我在华盛也是干这个的。”
“嗯。”陆见深没有否认。
“‘包括但不限于协助总裁处理临时事务’——这个‘临时事务’是什么?”
“视情况而定。”
“视什么情况?”苏念警惕地看着他,“不会是你长耳朵的时候让我给你递头巾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圆站在角落里,面上的表情管理已经趋于完美——平静的脸,无波的眼,只有额角一条极其细微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见深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苏念。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若不仔细辨认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这是双向选择。”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你可以拒绝。”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黑而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想起前天在洗手间里,他用那双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地说“帮我”的时候,那层深水曾经裂开过一道缝隙。
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电子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交。”
陆见深的目光在她签名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她的字迹和火锅店里那张欠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笔画用力,结构工整,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人的特质——认真得毫不掩饰,用力得不加修饰。
“方圆会带你去熟悉工作环境。”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今天开始上班。有问题找方圆。”
“等一下。”苏念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陆见深抬起头。
她站在办公桌前,歪着脑袋,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狗耳朵的毛病——到底是什么病?”
方圆的电子笔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手滑。”方圆弯下腰,飞快地捡起笔,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苏小姐,这边请,我带您去熟悉工位。”
“不急。”陆见深的声音响起来。
方圆的动作顿住了。
陆见深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念。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下。
“你怎么知道是病?”
“废话。”苏念翻了个白眼,“正常人谁会长狗耳朵?要么是病,要么是基因突变,要么是被外星人改造过。你看起来不太像外星实验体,所以我猜是病。”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
她说话的方式很直,直得近乎粗鲁。她的措辞里没有任何包装、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察言观色。她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不是在评估这个话题的危险程度,不是在计算说错话的代价。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所以她就问了。
这种坦诚带着一种他在商场上从未遇到过的冲击力。
“是一种罕见的过敏反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全称叫过敏性拟兽态反应综合征,成因不明,没有特效药。触发条件是——近距离接触女性。”
苏念眨了眨眼睛,然后恍然大悟:“难怪你那天在洗手间里离我那么远。你的耳朵是因为闻到了杨总监的香水味?”
“嗯。”
“那我呢?”苏念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女的啊。你离我这么近,我还在你办公室站了这么久,你怎么没事?”
陆见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悠长的汽笛声,是什么车辆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办公室角落的鱼缸里,一条银色的小鱼吐了一串气泡。那道气泡慢悠悠地升上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这就是我招你来的原因。”陆见深说。
苏念愣了两秒,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过敏症免疫?”
“目前观察来看,是的。”
“所以我是你的……特效药?”
“变量。”陆见深纠正她,“一个待研究的变量。”
“变量就变量吧。”苏念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眼睛里亮起了那种陆见深已经逐渐熟悉的光芒——那是她对某个事物产生浓厚兴趣时的光芒,像小孩子看到了一个新玩具,“怪不得你要雇我。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帮你保守了秘密,你感恩戴德呢。”
“你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
苏念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跟着方圆走出了办公室。她的步伐轻快,帆布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陆总。”
陆见深抬起头。
“既然是双向研究,”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那你也得配合我。我想研究一下犬科动物的耳朵结构,下次你发作的时候记得叫我。”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办公室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方圆从外面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见深一个人。他低头看向面前那份尚未签完的文件,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好几秒,又放下。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遮住唇边一个未成形的弧度。窗外阳光正好,那几条银色的小鱼还在安静地游来游去,吐着细小的气泡。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条小狗头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发现头巾上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洗衣液味道。他又把今天那份签了苏念名字的合同拿过来,看了片刻,然后将头巾和合同并排放好。
这两个物件,一个是她的,一个写着她。
怎么都到了他桌上。
总裁办的办公区在三十六楼的另一端,与陆见深的办公室隔着一条走廊和两个会议室。方圆领着苏念穿过走廊时,几位正在工作的秘书和助理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又同时低下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苏念感觉那些目光落在她的牛仔衬衫上、帆布包上、帆布鞋上,和前台的接待小姐如出一辙。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沿途三个不同的员工,看见方圆都叫“方助理”,而方圆的回应完全一模一样:微笑、点头、脚步不停。匀速行进,流程精准,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牧羊犬在巡视羊群。
“到了。”方圆在一间小办公室门前停下,“这是您和另一位行政助理共用的办公室。她今天外勤,下午回来。您的工位在里面靠窗那个,电脑已经装好了。”
苏念探头往里看。办公室不大,两张L型工位相对排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不错的风景。桌上摆着崭新的显示器、键盘和一套文件夹,甚至还有一盆多肉植物。
“这盆多肉也是标配吗?”苏念指了指那盆绿植。
“是陆总让放的。”方圆面不改色,“他说办公环境需要适当的绿化。”
苏念挑挑眉,走进办公室,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一**坐进转椅里转了半圈,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太舒服了,比华盛走廊里的地板舒服一万倍,比火锅店的硬板凳舒服十万倍。
“苏小姐,这是今天需要您熟悉的工作内容。”方圆将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条目列表,从“总裁办文件归档流程”到“会议室预约系统使用说明”,足足有二十几项。
苏念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行,我自己慢慢看。”
“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叫我。”方圆说完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苏小姐,有件事我需要确认一下。”
“你说。”
方圆推了推眼镜:“陆总跟您说过他的情况?”
“说过。过敏嘛,对女人过敏。”苏念大大咧咧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方圆的眉毛跳了一下,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需要再瞒着了。请您务必保密,这个信息如果泄露出去,对陆总和整个陆氏都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影响。也请您在工作中妥善处理与这件事相关的……一切。”他顿了顿,“拜托了。”
苏念看着方圆的表情——认真、严肃,甚至带着一点不属于助理职责范围内的、近乎家人般的关切。她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精干的男人,对陆见深的忠诚已经远远超过了工作本身。他是真的在乎他老板。
她收敛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方圆看着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苏念花了整个上午看工作手册,期间喝了三杯咖啡、打了四次哈欠、吃了五颗从包里翻出来的薄荷糖。午饭时间到了,她正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面包对付一顿,手机亮了。
L:“上来。”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片刻:“上来干嘛?我在吃饭。”
L:“我让方圆准备了午餐。两个人。”
苏念的眉毛扬起老高。她打了一个“你这是在请我吃饭吗”发过去,那边秒回。“随你怎么理解。”
她笑了一声,拿起帆布包上了顶层。进了总裁办公室,发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份午餐——日式便当,木质餐盒,每样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色彩搭配堪比画作。苏念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那份便当,感叹道:“你们总裁每天就吃这个?这也太精致了吧。”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一口下去,眼睛亮了,“嗯!这个好吃!比我昨天吃的泡面强太多了。”
陆见深坐在对面,也拿起了筷子。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安静,咀嚼没有声音,用餐巾擦拭嘴角的动作也慢条斯理。苏念反观自己一口吞掉半个玉子烧的吃相,觉得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犬科动物的差距也小不了多少。
“你今天上午干了什么?”陆见深问。
“看工作手册啊。你那个助理方圆真的厉害,一份手册写了两百多页,连咖啡机怎么用都写了三页纸。”
“嗯。”
“然后我发现一个细节。”苏念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他,“总裁办的女员工特别少。算上我,一共才两个。”
陆见深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公司正常的性别比例分布。”
“是吗?”苏念歪着头看他,“我上午逛了一圈,从一楼到三十六楼,每个部门都有女员工,而且比例不少。偏偏只有总裁办——你的核心办公区——几乎没有。方圆说过,你在重要场合和女性合作方见面都会保持距离。你电梯里只要有女人在旁边就会不舒服。你的秘书都是男的。”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过来的?”
陆见深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是。”苏念得意地扬扬眉毛,“职业病。保洁嘛,一个楼层拖过去,什么东西都看在眼里了。”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你很辛苦。”苏念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以前觉得有钱人最缺的是烦恼,现在觉得不对。你也挺不容易的。”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鳗鱼放在碗里。
“习惯了。”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念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她想这个男人从十几岁开始就不能和任何女人正常接触,他是怎么谈恋爱的?怎么交朋友的?他一个人住在哪里?每天面对一群男助理和男秘书,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问出来。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那我以后每天陪你吃午饭好了。”她脱口而出。
陆见深抬起头。
“算是对你这个变量的医学研究。”苏念夹起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近距离观察,收集数据嘛。”
陆见深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吃饭。
“随你。”他说。
但苏念看见他垂下眼帘之前的那一瞬间,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苏念第一次亲身体验了“变量”这个词的实际含义。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她正在会议室里跟方圆学习投影仪的使用方法,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卷发披肩,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手腕上挎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的气质,从头发丝精致到指甲尖,让人一看就觉得她天生应该待在这种铺着大理石、亮着水晶吊灯的地方。
“方助理。”她的声音也恰到好处,柔和而有教养,“陆总在吗?我来汇报这个月的法务工作。”
方圆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恢复如常:“林律师,您稍等,我先跟陆总确认一下时间。”
“好的。”林薇点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苏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是?”
“新来的行政助理,苏念。”方圆介绍。
“你好。”苏念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林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微笑了一下。一个很得体的微笑,弧度精准得可以用量角器测量,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的成分——没有敌意、没有傲慢、没有任何不礼貌。但苏念在那个微笑的末尾,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妙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确认。一种“这种层次的人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确认。
苏念在心里“啧”了一声。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华盛保洁的时候,那些穿着高跟鞋的女白领从她身边经过,大多数会视而不见,少数会觉得她挡道。这种微笑,她也见过几回。
方圆拨通了内线电话,低声说了一句“林律师到了,说汇报法务工作”,然后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面色微微一变。
“……好的,我明白了。”他挂掉电话,转向林薇,“林律师,抱歉,陆总说他现在不方便。让我请您把报告放在这里,他改天再约时间。”
林薇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拿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那就先放这里。”她微微一笑,将报告放在会议桌上,转身离去。铂金包的链条在灯光下闪过一片冷光。
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
苏念看向方圆。方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泛着白。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见深不能见她。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那位精致完美的林律师,身上一定用了香水,或者是身上某种女性信息素浓度太高,又或者陆见深今天上午跟苏念近距离接触太多之后开始不确定自己对其他人的阈值了。总之,他无法安全地面对她。
所以他只能让方圆撒谎。
苏念透过会议室的磨砂玻璃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总裁办公室。门紧闭着,猜想门后面是什么景象,会不会又长出耳朵了,会不会正一个人困在里面,等着助理送药膏进去。
她忽然觉得,这栋四十层大楼里所有开豪车等电梯对下属发号施令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有那扇门后面的那个人孤独。
下班后,苏念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座位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翻阅方圆发的工作资料。面包是红豆馅的,味道一般,但便宜。她啃了两口就放下,把方圆那份两百多页的手册翻到最后一章,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把今天陆见深对林薇避而不见的那一幕在心里回放了一遍。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列了三个问题。
问题一:陆见深的“发作”只有在闻到女性信息素的时候才会触发吗?其他因素——比如情绪波动、身体状况——会不会也影响?问题二:为什么她对陆见深的过敏症“免疫”?是气味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问题三:如果她每天跟陆见深近距离接触,长此以往,她的“免疫功能”会不会失效?
她看着这三个问题,又发了几条微信给以前的同学。她大学读的动物医学,虽然没读完,但同学里有人毕业后考了执业兽医师,有人在兽医站工作,还有人进了药企做兽药研发。她挨个发了消息,措辞小心地询问“人身上出现类似动物特征的过敏反应,可能是什么原因”,把陆见深替换成“我认识的一个孩子”,把症状做了模糊化处理。
回复陆续进来。有人说是罕见的基因突变,有人怀疑是“血统返祖”的变异型,还有人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奇异事件。最后一位学姐发来了一条语音,语气半开玩笑地说:“你说的这种情况,如果真是过敏反应的话,那一定有过敏源和抗敏源。找找这两种东西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来源——比如过敏源是合成的,抗敏源是天然的?”
苏念把这句话反复听了几遍,截图存档。
抬起头时,窗外已经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便利店的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拿起面包剩下的半个啃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陆见深发了条消息。
“白天你是真的在开会,还是因为林律师在门外你没法见她?”
消息发出去,隔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收到回复。一个字。
“嗯。”
苏念看着那个“嗯”字,脑海中浮现出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想他打出这个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辛苦了。”她打字。
这次对方回复很快:“辛苦什么?”
“当总裁啊。那么高的楼,那么大的办公室,那么多人想见你。结果连个女律师你都见不了,还得让助理帮你撒谎。”
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五个字。
“习惯了。没什么。”
苏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又是“习惯了”。今天中午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三个字他说得那么平淡,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她把手机收起来,背起帆布包走出了便利店。骑上电瓶车往城北的慈安医院赶时,她做出一个决定。她要把陆见深当成一道习题来研究——像大三那年挂掉的药理学课一样,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推理,从作用机制到代谢路径,从触发条件到抑制因素,直到完全弄懂为止。
去医院的路上,她绕路去了一趟大学城附近的独立书店,一家她从大学时期就很喜欢的小店。店面不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她在兽医学的书架前站了很久,挑了两本——《哺乳动物外分泌腺与信息素导论》和《免疫异常反应案例汇编》。都是大学图书馆里常见的参考书,她大三那年借过,没来得及读完就退了学。
结账的时候,书店老板看了看她挑的书,又看了看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说了一句“这两本可以给你打个折”。苏念笑着道了谢,把书装进帆布包里,又顺手在旁边的文具架上拿了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素朴结实,里面是空白的网格纸。她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研究笔记”。
慈安医院晚上九点半就不让探视了,苏念到的时候正好九点。她父亲苏建国住在住院部十二楼,一间普通的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位,旁边是一台永不停歇的透析机。她进去时父亲醒着,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里她发给他的照片。
“爸,我找到新工作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在一家大公司当行政助理。”
苏建国接过苹果,看着她,忽然问:“念儿,跟爸说实话——这工作是不是那个给你们公司捐设备的年轻人安排的?”他指了指隔壁床新换的一台进口透析机,昨天刚到,护士说是企业捐赠,但苏建国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怎么早不捐晚不捐,偏偏女儿认识了一个“开好车的朋友”之后就捐了?
苏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忍住没问,笑着给了个含混的回答:“可能……反正是好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陪父亲吃了苹果,聊了聊今天在公司看到的水晶吊灯,聊了聊那盆摆在工位上的多肉植物。父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眼里有一种沉静而厚重的东西。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个独自把女儿拉扯了二十三年的父亲所有的直觉在看。
“你开心就好。”他最后说,声音粗哑而疲惫,但每个字都透着温柔,“爸这里你不用操心,好好干。”
从住院部出来,苏念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想给陆见深发消息问透析机的事,打了好几个开头都**。太直接了,不合适。她在通讯录里翻出方圆的微信,把问题发了过去。
方圆的回复很快。只说集团每年都有医疗设备捐赠的预算,慈安医院正好在今年的名单上,“陆总只是按流程审批”。
苏念看着那个回复,又想起白天他用惯常的平稳语调说“习惯了”的样子。
她跨上电瓶车,夜风从耳边呼呼吹过。陆见深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她一边骑一边碎碎念,从“肯定是他安排的”念到“为什么要拐这么大弯”,再从“他到底图什么”念到“算了明天当面问他”。
回到住处,她把帆布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扑进床铺,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陆见深——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窗外月光明亮,城市的夜晚安静而漫长。陆氏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陆见深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下午没批完的文件,旁边是一口没动的晚餐。窗外的灯火依然璀璨,鱼缸里的鱼安静游弋,几颗气泡慢悠悠升上水面又破了,整间办公室里只有细弱的循环水声。
他拿起手机,点开苏念的微信。那个绿色的头像,橘猫脸,呆滞的眼神。他打了一行字——“不是开会,是躲林薇”——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空停留了很久。
最后逐字删掉,把手机放回桌面。
但他没有关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久到凌晨的钟声从楼下隐约传来。他的手伸向手机屏幕,翻开聊天记录,翻阅苏念发来的“辛苦了”和昨天的“明天见:)”,眼神渐渐柔软下来。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晃了一下,终究没有打出任何字。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拿起外套,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脚步空荡,灯光一列列灭掉。只有电梯间里还有微光,笼在他略显疲惫的肩上。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他没有发出去的消息草稿——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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