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头七·梨木盒子
林知夏头七的那天，雪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掉。
许清沅站在老居民楼楼下，黑色羽绒服的帽檐上已经积了一层白，她看着江逾白从出租车上下来，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敞开，像是完全感知不到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睛干涩而空洞，跟他参加林知夏葬礼那天一模一样——全程站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在旁人递纸巾过来的时候，还微微点了点头，礼貌得像个局外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深夜，独自开车回到殡仪馆门口，在车里坐到了天亮。他就那样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像是要用目光凿穿它，把她从里面抢出来。天快亮的时候，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砸得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
他的手背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淤青。
“东西都在上面。”许清沅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她爸妈搬走之前，说这间画室留给我处理。我想……你应该来。”
江逾白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上了楼。这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板楼，林知夏租了六年，他从来不敢来。每一次都是把东西交给许清沅，再由许清沅转交给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朋友”的身份，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不知道她每次爬楼梯要歇几次，不知道她在最后两年里，光是下楼取个快递都随时可能一头栽倒，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租顶楼——是因为顶楼便宜，还是因为顶楼离天最近，离死亡也最近，让她觉得安心。
画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暖气停了七天，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窗帘是拉开的，正对着窗户的画架上还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画稿，画的是落了雪的屋顶和一片灰蒙蒙的天，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日期——是她住院前一天的作品。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了，裂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画笔泡在浑浊的水里，水面上浮了一层薄冰。
江逾白走进去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里。他看到了茶几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盖上还残留着她口红的痕迹，是一层薄薄的、几近干涸的豆沙色。他伸出手，把那个矿泉冰瓶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像是要凭空感知到她的体温。许清沅别过脸去，不忍心看——那瓶水她喝了半口，因为心脏不好不能一口气喝太多，每次都是小口抿着喝，一瓶水能喝上一天。而此刻江逾白握着那个瓶子，指节泛白，像是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遗物。
墙角堆着的画框，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画册，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沙发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毛毯。他认得那条毛毯。大学有一年冬天，林知夏在画室里赶作业冻得发抖，他去接她的时候把这条毛毯裹在她身上，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着跟他说“好暖和”。他记得那一刻自己心里涌上的冲动——想连人带毛毯一起抱进怀里，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暖她。可是他没有，他怕吓到她，怕自己的心意太明显，怕她以后连毛毯都不肯收了。
她没有扔这条毛毯。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沙发最容易够到的位置，六年了都没有换过位置，像是随时等着有人会坐上去，把它展开盖在身上。
江逾白蹲在画架前，看到了那个梨木盒子。不大，木质温润，边角磨得光滑，挂着一把老式黄铜密码锁。他翻过盒子看到底部贴着的标签，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重要物品，勿动”。
“我不知道密码，”许清沅蹲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我试了她的生日、她爸**生日，都不对。”
江逾白的手指搭上密码盘，冰凉的金属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转动了那四个转轮。
零、七、二、三。他的生日。
锁，应声而开。
许清沅看到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保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攥着锁扣的那只手青筋暴起，骨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