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见微

临渊见微

清梅念 著 悬疑推理 2026-05-08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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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顾深澜 主角
fanqie 来源
悬疑推理《临渊见微》是大神“清梅念”的代表作,苏晚顾深澜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雨夜第七人------------------------------------------。,但没人当回事。这座南方城市的居民对暴雨太熟悉了,熟悉到了麻木的程度。每年六到九月,台风裹挟着水汽从太平洋长驱直入,把城市浇成一片泽国。大家习惯了在积水里趟着走,习惯了在打雷的夜晚关掉电器,习惯了第二天早晨推开窗,看见街道变成河流。。,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云层低得几乎压到楼顶,颜色不是灰,是...

精彩试读

雨夜第七人------------------------------------------。,但没人当回事。这座南方城市的居民对暴雨太熟悉了,熟悉到了麻木的程度。每年六到九月,台风裹挟着水汽从太平洋长驱直入,把城市浇成一片泽国。大家习惯了在积水里趟着走,习惯了在打雷的夜晚关掉电器,习惯了第二天早晨推开窗,看见街道变成河流。。,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云层低得几乎压到楼顶,颜色不是灰,是那种带着淤青质感的暗紫色。气象台紧急将预警从橙色升级为红色,手机上的预警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避免外出注意避险本次降雨量可能突破五十年一遇标准”。,第一滴雨砸下来。,而是像有人在天空捅了一个窟窿。雨水不再是落下来的,而是倒下来的。整座城市在十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座瀑布下的孤岛。街道上的水来不及排走,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公交站台的顶棚被雨水砸得轰隆作响,等车的人缩在最里面,裤腿还是湿到了膝盖以上。。,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丈夫苏建国是出租车司机。两口子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骄傲就是供出了一个大学生女儿。苏晚,二十四岁,本地美院毕业,在城东一家叫“屿”的画廊做助理。工作不算体面,工资也不高,但女儿喜欢。李素琴每次跟同事说起“我女儿在画廊上班”,都觉得这话听着有文化。。画廊每周二到周日营业,下午两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但苏晚今天上的是早班——画廊最近在筹备一个叫“女性之美”的主题展览,老板让她提前去整理画册和展品布置。她三点半就下班了。从画廊到她租住的翠竹路47号,走路只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路程,最晚四点就该到家。,想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没人接。她没在意,年轻人嘛,可能手机静音了,可能在洗澡,可能在忙。五点半又打,还是没人接。她开始有点不安——苏晚不是那种会长时间不接电话的孩子。,打到第八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的时候,李素琴坐不住了。她给苏晚的同事小周打了电话。“苏晚?她三点半就走了呀。”小周的**音里还有雨声,“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整理展品目录,说是弄完就走。怎么了李阿姨?她没回家。”李素琴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电话也不接。可能雨太大在路上耽搁了吧——”
“从三点半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什么雨能耽搁两个多小时?”
她挂了电话,又打给苏晚的房东。房东住在同一栋楼的五楼,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老**颤颤巍巍地下了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空荡荡的,灯没开,猫在门口喵喵叫,饭盆已经空了。
苏晚没回来过。
李素琴拉着丈夫冲进雨里。
她不知道女儿走的是哪条路,但她知道女儿住的地方周围有多少条小巷。翠竹路是条老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临街是商铺,背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和小巷。那些巷子又窄又深,连名字都没有,只在本地人的口头流传——卖鱼巷、槐树巷、水井巷。
苏晚每次回家都走水井巷。因为那条巷子是捷径,比绕大路快十分钟。
李素琴和丈夫打着手电筒,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雨太大了,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两三米远。积水淹过了脚踝,踩下去哗啦作响。李素琴的雨伞被风吹翻了好几次,她干脆把伞扔了,就那么淋着雨往前走。
她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在雨幕里显得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巷子两侧的住户都关紧了门窗,没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
水井巷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伞。
撑开的,翻倒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浅蓝色的伞面,上面印着一只**小猫。那把伞李素琴认得——是她去年在超市门口的促销摊上买的,九块九一把,买了两把,一把粉的一把蓝的。粉的自己用,蓝的给了苏晚
苏晚说过,伞柄上刻了名字。
她弯腰捡起伞,翻过伞柄。
借着手电筒的光,她看见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苏晚”。
刻得很浅,像是用圆规尖划的,笔画一深一浅。但确实是苏晚的字。她的字总是写不直,大学时被同学笑过“像小学生的字”。
李素琴攥着伞,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她把伞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好像在检查一把伞能告诉她什么答案。但是伞什么都不会说。它只是一把被风吹翻的折叠伞,九块九一把,撑不过一场暴雨。
苏建国把她扶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口的路灯杆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女式手提包。
黑色的,人造革的,五金件已经掉漆了。那是苏晚上大学时在夜市买的包,用了三年,拉链修过两次,肩带断过一次。李素琴曾经说要给她买个新的,苏晚说不用,这个还能用。
包是敞开的。里面的东西被甩得到处都是——钥匙扣、纸巾、公交卡、半管吃了一半的薄荷糖。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水洼里,李素琴把它捡起来,屏幕上有三道裂纹,是旧的。苏晚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梵高的《星空》明信片,现在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
“报警。”李素琴攥着手机说。
苏建国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打过交道,下意识说:“不是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
“你等个屁!”李素琴突然爆发的吼声把巷子里的野猫都吓跑了,“前面六个了!你知不知道前面已经六个了!”
她知道。
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知道。报纸上、电视上、朋友圈里、群聊天的截图中,到处都是关于连环失踪案的讨论。三个月,六起失踪,全都是年轻女性,全都在雨夜,全都没有找到。有人说是**,有人说是**杀手,有人说是这座城市**不好。
那些讨论李素琴都看过。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讨论里的那个“家属”。
晚上七点四十分,一辆巡逻**开进了翠竹路。
开车的是巡警周也,二十三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巡警支队才一年零三个月。他之前是干**的,在马路上站了半年岗,晒得像个**人。后来托了关系调到巡警,本以为会轻松一点,结果发现巡警的事更多——丢狗的、打架的、醉倒在路边的、夫妻吵架要跳河的,什么都管。
但他没见过这种。
暴雨里的报案人站在巷口,浑身湿透,攥着一把伞,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眼神却亮得吓人。
周也把暖风开到最大,让李素琴坐进车里。
“您慢慢说,什么时候发现失踪的?”
“下午四点多。”李素琴的声音在哆嗦,但不影响她把事情讲清楚,“她三点半下班,从画廊到家只要二十分钟。我四点半打电话就不接了。”
“您去过她工作的地方了吗?”
“去了。”苏建国接话,他的声音比妻子平稳一些,但眼眶也是红的,“画廊已经关门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问了隔壁店铺,说三点多看见她从后门走了。”
周也在本子上记着,手有点抖。他入职时间短,没什么办案经验,但培训课上教过——超过四小时联系不上、个人财物散落在非正常地点、有明确的失踪迹象,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可以不等待二十四小时直接启动失踪人口调查程序。
但这不是普通的失踪人口。
他看了一眼搭档老吴。老吴干了二十年巡警,从周也这个年纪一直干到头发花白。此刻老吴正在用车载电台跟指挥中心通话。
“指挥中心,这里是巡逻三组。我们接到一起报案,可能涉及正在侦办的连环失踪案。请求重案组介入。重复,可能涉及连环失踪案。”
电台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调度员陡然严肃的声音:
“收到。请保护现场,重案组马上到。”
周也听到“重案组”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这座城市的**系统里,“重案组”三个字代表着一群他只在****上远远见过的人。那帮人不开巡逻车,开的是改装的黑色越野车。**荧光背心,常年一身深色便装。进电梯的时候别人会下意识给他们让路。
而在重案组里,有一个名字是所有年轻警员的噩梦和偶像——顾深澜
传说他能看一眼现场就判断出凶手的性别年龄。传说他从警十二年破案率百分之百——当然这不可能,纪律部队不允许统计破案率,但传言从来不在乎纪律。传说他审讯的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嫌疑人,能把人看崩溃。传说是他父亲因公殉职后他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台破案机器。
周也从来没跟顾深澜说过话。他只是有一次在食堂远远见过一眼——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周围三个位子都空着,没人敢坐过去。
现在这个人正朝翠竹路赶来。
周也下意识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发现衣领早就被雨打湿了。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越野车碾过积水,停在翠竹路47号门前。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深棕色马丁靴,溅起的水花立刻打湿了裤脚。来人撑起一把黑伞,站在雨中,微微扬起伞沿,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顾深澜比周也印象中更年轻一些。三十岁的脸,却有四十岁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黑沉沉的,即使对焦在眼前的事物上,也像是在透过它看更远的地方。他的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棱角分明——这些特征单独看都是英俊的配置,但组合在他脸上却形成了一种让人不敢接近的冷感。
左脸颊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大概是刚才在车里蹭到的。他不自觉,或者不在意。
“报案人呢?”
跟在后面下车的是赵磊。三十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是那种一看就觉得靠谱的长相。他在重案组干了五年,当了顾深澜三年副手。如果说顾深澜是一把刀,赵磊就是刀鞘——不是限制他,而是在他不该出鞘的时候把他按住。
赵磊的父亲是**,从小把他当兵练。他十八岁参军,当了三年侦察兵,退伍后考了警校,毕业后分到刑侦支队。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最大的不幸是同一个——跟了顾深澜。幸运是因为顾深澜是全市最能破案的人,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不幸是因为顾深澜是全市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跟着他得随时准备熬夜、挨饿、以及在暴雨天的凌晨两点翻垃圾桶找证据。
“在车里。情绪不太稳定。林岚在陪着。”赵磊说。
顾深澜没说话,撑伞走进了居民楼。
翠竹路47号是一栋六层板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外墙刷的是那种老式的石子灰,经过三十年的雨水冲刷,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下那两盏昏黄如豆,把人影拉得老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楼特有的味道——潮湿的墙灰、锈蚀的水管、年代久远的煤炉残留。
他在一楼拐角处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墙角太干净了。这栋楼的卫生状况很糟糕,楼梯间堆满了杂物——旧纸箱、破花盆、一辆链条断掉的自行车。唯独水井巷方向的那个拐角,墙角空出一块半米见方的干净区域。
如果一个人常年不被人注意,他会习惯性地忽略环境中的异常。但顾深澜的注意力不这样工作。他看一个地方,不是看有什么,而是看没什么。
这块区域不该空着。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用鞋底蹭出来的。他不确定这痕迹跟失踪案有关——可能是谁搬东西留下的,可能只是保洁员拖地时用力过猛。但他在十二年里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忽视任何直觉。直觉不是玄学,是大脑在潜意识层面替你整合了所有你没有意识到的细节。
他向拖痕延伸的方向看去。
墙角有一个黑色塑料袋,被塞在暖气管道和墙壁的缝隙之间。
“这袋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问话的时候他已经戴上了手套。白色丁腈手套,法医科标准配置,赵磊习惯性在他口袋里放一副。手套戴上手的动作利落得像是第二本能,右手先入,左手一拉,指尖在掌心弹一下确认贴合。
报案人的丈夫苏建国站在楼梯上,被问得一愣:“什么袋子?”
“这个。”
“不是我家的,我从来没见过。”
顾深澜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全景一张特写。不是****,是他的习惯——任何移动之前,任何改变之前,现场的状态必须被记录。记忆会出错,照片不会。即便照片也会因为角度和光线产生偏差,它也比人的主观回忆可靠得多。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撑开袋口。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袋子里躺着三样东西。
一把伞。一支口红。一个记事本。
伞先被拿出来。浅蓝色折叠伞,伞面上印着一只**小猫。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刮破了。顾深澜将伞翻过来,在伞柄上找到了两个字——“苏晚”。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
他把伞递给赵磊:“让她认一下。”
赵磊把伞拿给李素琴。李素琴只扫了一眼就哭出声来。
“是她的!那把伞是她的!是我在超市门口买的,九块九一把,买了两个——”
顾深澜没有等她说下去。他拿起那支口红。很普通的品牌,超市开架货,色号是豆沙粉。他拧开看了看——用了大概三分之一,切口是斜的,符合右手使用的习惯。外壳底部有细小的划痕,是放在包里跟钥匙等硬物摩擦留下的。价格标签已经磨没了,但盖子上粘着一小片贴纸的残留,上面隐约能看到数字——9.9。和雨伞一样的价格。
他把口红放回去,拿起记事本。
塑料封皮,手掌大小,封面是某个银行送的广告款。这种记事本不值钱,但实用。苏晚的用它记得很满——翻开来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娟秀但不够工整,带点学生气。蓝黑两种颜色交替使用,大概是随手抓到哪支笔就用哪支。
第一页记的是生活杂事。“周一:上午洗床单,下午三点带客户看《睡莲》复制品周二:记得买猫粮(渴望六种鱼)周三:交房租(房东说涨到一千二了,唉)”。字里行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气息。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顾深澜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迹明显变了。不是内容的变化——内容还是日常记录——“周五晚七点聚餐,同事生日”。变化的是书写状态。前面的字干净利落,这一页的却明显更用力,圆珠笔的笔画几乎印到了下一页。尤其是后半页,字迹开始倾斜,间距变大,像是写着写着突然被什么事情分了心。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笔尖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然后是下一页。
只有一句话。
“有人在看我。”
这四个字写在整页的正中央,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圆珠笔的笔迹几乎把纸压出了凹痕。日期标注在右下角——三天前。
顾深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有人在看我”是一句很寻常的话。任何人都有过被人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拥挤的地铁和公交上。但一个年轻女孩把这句话写进记事本里,郑重其事地,独自在半夜或者清晨的时刻,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把它刻在纸上——这就不再是寻常的碎碎念了。
这是恐惧。
是有具体指向的、持续存在的、让她不安到需要写下来确认的那种恐惧。
他把这一页拍下来,然后将记事本装进证物袋。塑料袋密封后用手压了压,确认密封条扣紧了。证物一旦被收集,就不能有任何二次污染的可能。
苏晚的房间在三楼二单元。
上楼的时候顾深澜注意到楼道里有明显的烟味。不是现在有人在抽,而是墙壁吸附了经年累月的烟焦油,一到阴雨天就往外反味。这种老楼都是这样的,墙体会呼吸,把所有住过的人留下的气息都含在砖缝里,天晴的时候藏起来,下雨的时候吐出来。他踩上每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脚下的轻微回弹——不是楼要塌,是预制板楼房的正常反应。但这提醒了他这栋楼的年龄,以及它薄弱的基础设施。
苏晚的房门没锁。李素琴和丈夫冲出去的时候太急,顾不上锁。老式的暗锁,锁舌已经有点卡,关门需要用力撞一下。这种锁对于任何有撬锁经验的人来说,都不是障碍。
房间里大概三十平方米,一室一厅一卫的格局。进门是一个小玄关,左侧是开放式厨房,正前方是卧室兼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打扫的干净,而是东西很少、空间相对富余的那种整洁。独居女性的房间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用物品的密度填补独处的空虚;另一种是刻意留白的,用空间的简洁维持心理上的秩序感。
苏晚是后者。
床铺得很平整,碎花床单上一个褶子都没有。床头放着一只猫猫抱枕——灰色的英短造型,看磨损程度大概是陪伴了她很多年的旧物。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摊开一本画册,翻到莫奈的《睡莲》。旁边是一支没盖笔帽的蓝色圆珠笔,和一本梵高主题的台历。台历翻到六月,六月十七号那天的格子被红色水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展览开幕!!!”——三个感叹号,看得出她很期待。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已经有点蔫了,叶子发黄卷边,盆土干裂。绿萝是最好养的植物之一,能把绿萝养成这样,说明主人已经好几天没顾上浇水——或者说,从三天前在记事本里写下“有人在看我”开始,就顾不上浇花了。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不是刺鼻的廉价空气清新剂,也不是洗衣液残留的皂香。是***香。很淡,像是有人喷了一下就不喷了,又像是从某个忘了盖紧的瓶子里蒸出来的余味。普通人可能会忽略,但顾深澜不会。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
前面六起失踪案,每一个现场都检测出了***香精成分。法医科的林岚为此专门出过一份分析报告——这款香水叫“Nuit *lanche”,法语“不眠之夜”的意思,是十几年前上市的一款小众沙龙香。产量极小,早已停产多年。市面上几乎不可能买到,除非是有特殊渠道的收藏者,或者十年前就买了并一直保存至今的人。
而赵磊查到的信息显示,这款香水十年前曾在本市一家叫“屿”的画廊限量销售过。
苏晚工作的地方,就叫“屿”。
顾深澜环顾房间,没有立刻去寻找香水的来源。气味是可以飘的,***香精的分子很小,在空气中可以停留很久。他需要法医科的人来做专业采样。
他在书桌前站定,拿起那本翻开的莫奈画册。
画册是展览周边,封面是《睡莲》系列中最著名的那幅——池塘、垂柳、光影斑驳的水面。莫奈画了两百多幅睡莲,这一幅是他在白内障最严重的时候画的,色彩浓烈到几乎失真。画册里面夹着一张名片,从《睡莲》那一页滑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
名片很考究。米白色的特种纸,厚实有质感,手指摩挲上去有细腻的纹路。正面烫银的字体——不是什么花哨的设计,就是简单的宋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屿·画廊裴砚亭”
背面是两个手写的字:“周三”。
笔迹利落有力,每一笔都有稳定的起承转合。不是随便写的,是一个习惯书法的人随手留下的痕迹。纸张的折痕显示它被翻看了不止一次。
“这个裴砚亭是谁?”顾深澜把名片举起来。
苏建国摇摇头:“不认识。没听她提过。”
李素琴也摇头:“她只说画廊老板姓裴,对她挺好的,说她有潜力。我问男的女的,她说是个中年男的,挺有文化。”
“周三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摇头。
顾深澜看了看台历。六月十七号展览开幕,是周一。周三——如果是本周三,那就是六月十九号。如果是上周三,那就是六月十二号。无论哪个日期,都在“有人在看我”那条记录的前后三天之内。
他拿起苏晚的手机——从巷口捡回来的那部。屏幕上有三道裂纹,是旧的。这说明前面的裂纹跟今天无关。他尝试开机,手机没反应。泡了水,大概率是废了。但技术科的人可以把存储芯片拆出来,只要芯片没烧,数据就能读。这个手机将是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之一。
晚上九点,技术科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技术警。他带着两个年轻人,扛着两箱设备和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仪。赵磊帮他们把设备搬上了三楼,老技术警上来就跟顾深澜打了个招呼:“又是你啊。”
“辛苦。”顾深澜说。
“不辛苦,命苦。”老技术警调侃了一句,然后进了房间,开始布置设备,嘴里一边嘟囔着标准流程。苏晚的房间在他眼里不是房间,是一个数据采集场——灰尘要取样、纤维要提取、DNA要涂抹、气味要分析。他要做的不是“调查”,而是把整个房间变成一组可以被量化的参数。
顾深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是他的工作方式——勘查现场时不急着动手。先看,让现场自己说话。每个犯罪现场都是一个叙事文本,加害者、受害者、环境、时间——四个变量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排列组合,形成独一无二的叙事逻辑。他的任务不是去猜测,而是去读取。
赵磊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两罐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顾深澜接过去,拧开盖子一口喝了半罐。他大概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但此刻不饿——这是进入办案状态后的常见反应,肾上腺素会抑制饥饿感。
“监控的事怎么样了?”他问。
“翠竹路两头各有一个摄像头,巷子里面没有。”赵磊掏出手机看笔记,“一个是**的违章抓拍,一个是便利店的监控。巷子里的那个是坏的——社区装的那种便宜的,管都没人管。”
“**的那个能调到吗?”
“已经联系了交管中心,他们在调。但这个点的数据量很大,可能需要等几个小时。”
“便利店的呢?”
“店主说监控主机坏了快一年了。”赵磊摊手,“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借口都一样——怕**到偷税漏税之类。”
顾深澜没说话。这是老城区常见的情况——理论上城市布满摄像头,但实际上三分之一是坏的,三分之一像素低得无法辨识,真正有效的三分之一还可能被各种理由拒绝提供。暴风城金融罪案中心的那套理论在现实中总是被各种琐碎的实际障碍所消解。
他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对赵磊说:“走,去巷子里看看。”
雨已经小了。不是停了,而是从暴雨变成了绵绵不绝的细雨。这种雨更烦人。大雨有明确的方向和声音,小雨则像一张潮湿的网,无声无息地把一切都裹进去。
水井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巷,全长不到两百米,宽不过三米。白天的时候阳光照不进来,只在地面上露着疏疏的光斑,所以得了这个名字——据说以前巷子口有一口老井。两侧是老居民楼的背面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常年锁着的消防门。巷子的南口连接翠竹路主干道,北口通苏晚住的那栋楼。
一段很短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监控的小巷。
顾深澜从南口走到北口,用了不到两分钟。正常走路的速度。但苏晚不是正常走的——她可能是打着伞从南口进来,走到中段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人。或者——他看了一眼窄巷的高度——有人从消防门那边靠近了她。
北口出来就是翠竹路47号的单元门,垃圾桶就在北口的右侧。雨伞就是在垃圾桶旁边发现的。
他回到发现雨伞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些轻微的划痕,被雨水冲刷得近乎无法辨认。但有几道是新的——划痕边缘没有积灰,颜色也比周围的浅。可能是鞋底打滑留下的,也可能是更暴力的摩擦。
他给技术科打电话:“找到伞的位置,给我做鞋印取样。尤其是垃圾桶旁边那一片,有可能被雨水冲掉了,试试静电吸附。”
挂了电话,他直起腰,环顾整条小巷,在脑子里还原画面。
四点左右,暴雨。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打着浅蓝色折叠伞,从南口走进小巷。她走这条路走了无数次,每天下班都是同一个路线,闭着眼都能走。她可能在听音乐,可能在打电话,可能只是低着头快走——雨太大了。
走到中段,有人出现在她面前。
或者身后。
那个人可能穿着深色的衣服,撑一把深色的伞。在暴雨中,深色衣服和深色伞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如果是从消防门出来的,那就更不会被人注意——那扇门平常从来不开。
然后——
手机被摔在地上。包掉在了路灯杆下。雨伞飞到了垃圾桶旁边。她可能挣扎了,可能连挣扎都来不及。暴雨掩盖了所有声音——呼救、打斗、脚步声。几百米范围内没有人能听见。巷子两侧没有窗户,没有人会探头往下看。
三分钟。最多五分钟。
顾深澜闭上眼。十二年的办案经验在他脑子里构建出一个数据库,这个数据库里有他见过的所有案发现场的模式。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在拿到足够多的证据之前,他不习惯把推论说出口。一是避免误导团队方向,二是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变成了“判断”而不再是“假设”。
判断可以推翻。但人会不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判断。
回到临时指挥点的时候,赵磊正拿着手机跑了过来。
“组长,**监控调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是交管中心发来的录像片段,画质一如既往的差——雨水的折射让画面像是蒙了一层保鲜膜。
四点零三分,苏晚走进水井巷南口。白色连衣裙,浅蓝色雨伞。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四点零四分——也就是她进入巷子后不到一分钟——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同一条巷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三十米。
四点零八分,黑伞走了出来。
只有黑伞。
那个身影出来的时候步伐从容,不紧不慢,走路的姿态甚至算得上优雅。黑伞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到深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不,不是皮鞋,顾深澜把画面放大到极限,像素已经快糊成马赛克了——但鞋面的反光模式像是皮鞋。
裤腿是干的。
这个细节让顾深澜眉头一紧。暴雨天,走进一条地面一定积水的小巷,出来的时候裤腿是干的。这意味着那个人要么根本不怕弄湿自己,要么他在巷子里换了衣服,要么——他根本不需要踩积水。
“技术科。”他拨通电话,“巷子的消防门里给我查。任何可以停留、避雨、藏身的地方。门后面、楼梯间、管道井,全查。”
挂了电话,他把黑伞的身影截图存进手机。
然后抬起头,对赵磊说:“明天早上开会之前,我要看到六起旧案的全部卷宗。原件,不是电子版。有些东西电子版拍不出来。”
赵磊张了张嘴,想提醒他今晚可能睡不了几个小时。但他看了顾深澜一眼,把话咽回去了。他跟顾深澜搭档这么多年了,知道这家伙在办案状态下基本可以不用睡觉。不是不能睡,是不想睡。真相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他无法休息。与其劝他,不如给他多买几杯咖啡。
凌晨一点零三分,法医科的报告发过来了。
林岚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有发现”。
她是全市最能熬夜的法医。白天加班,晚上加班,下雨天加班,节假日也加班。有次赵磊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嫁给了法医科,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会请假。”
顾深澜在笔记本上打开附件。报告很长,但核心内容可以归纳为几个重点。
第一,雨伞上的指纹。伞柄上除了苏晚自己的指纹以外,有一枚不属于她的拇指指纹。指纹方向不正常——拇指通常是从外侧握住伞柄,但这枚指纹的方向是反的。这意味着有人用左手握过这把伞,而且是虎口朝下的握法。对应的行为可能是抢夺、拉扯,或者是从地上捡起伞放到垃圾桶旁边。
第二,记事本上的纤维残留。写字的那几页纸面上分布着微量的羊毛纤维,颜色是深灰色。纤维已经被送去光谱分析,初步判断是羊绒含量较高。结合前几起案件在电梯顶部发现的高端西装面料纤维,这不是廉价的衣服。
第三,***香精。现场检测到的香精成分与前六起案件完全一致,均为已在多年前停产的“Nuit *lanche”沙龙香水。成分中含有一种独特的麝香基底——近二十年前流行过的一种合成麝香,因为稳定性问题早已被欧盟禁用。这款香水的批号和销售渠道仍在追溯中。
**——这一条让顾深澜停了下了目光。
名牌。那个薄薄的名片上,除了苏晚的指纹和裴砚亭的指纹以外,还检测出了第三个指纹。位置在名片的边缘,是一枚食指指纹。这枚指纹与数据库中的任何记录都不匹配。普通人可能会认为这是快递员、印刷工人、或者任何经手过这个名片的人留下的。
顾深澜不这么认为。
名片的纸是一种昂贵的特种纸,表面有细腻的纹路。这种纸很娇气,指甲稍微刮一下就留痕迹。如果那枚指纹是印刷时或者分装时留下的,它会被压在其他指纹下面。但林岚的检测报告明确指出——“第三枚指纹在裴砚亭指纹之上”。也就是说,最后一个摸过这张名片的人不是裴砚亭,而是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而这枚指纹与之前六起案件现场出现的指纹完全一致。
他将这个发现截屏,发给赵磊。附言一句话:“这枚指纹的主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凌晨两点四十分,赵磊抱着一摞卷宗走进办公室。
六起旧案的卷宗,纸质原版,摞起来有半尺厚。他把卷宗放在桌上,自己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但顾深澜看起来比他还精神,正在白板上画什么。
赵磊凑过去看。白板上是七个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和失踪地点的简要说明。顾深澜的板书说不上好看,但清晰。时间线按顺序排列,每个名字后面有不同颜色的标记。第一个受害者是三个月前失踪的——舞蹈老师、三十岁、从事芭蕾教学十五年。第二个是插画师、二十五岁、自由职业者。第三个是钢琴教师、兼做直播、二十六岁。**个是空姐、二十八岁、国际航线五年。第五个是化妆师、二十四岁、白天在影楼上班晚上跑剧组。第六个是书店店员、二十三岁、兼职写小说。然后就是苏晚——画�廊助理、二十四岁。七个女孩,七个完全不同的职业、家庭**、社交圈。
但她们有共同的职业特征——艺术相关。也有共同的外貌特征——都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长发、体型偏瘦。她们可能在彼此的社交圈里没有交集,但她们会不会曾经出现过在同一个地方?比如一家画廊?
答案他已经有了——每一名受害者都在失踪前一个月内去过“屿·画廊”。赵磊从受害者手机消费记录、社交媒体动态中拼凑出这条线索时,整个人都震惊了。“屿”画廊在本市算是小众文艺地标,来的多是学艺术的年轻人。七个受害者都以完全正当的理由去了这个地方——看展、买画册、参加活动。没有人会觉得去一家画廊有什么问题。
“七个了。”赵磊看着白板说。
“嗯。”顾深澜没有停笔。
“还会不会有第八个?”
顾深澜放下笔,看了赵磊一眼:“会的。”
不是冷漠。是事实。在连环案件的侦破史上,凶手不会主动停下来。他们就像上瘾者,每一次作案都会强化下一次的冲动。唯一能阻止他们的,就是被抓到。
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赵磊懂。
他看着白板,脑子里在剥离一件事:这桩案件与当年父亲所调查的“9·17专案”存在什么关联?十年前,六名女性相继失踪,父亲查到了某个层级之后因“车祸”殉职,案件被仓促结案。现场也检测出特殊香氛成分,证人名单中有一个被涂黑的名字。所有的线索都像碎片散落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他知道这需要一次彻底的梳理,但今晚不行——今晚他需要先聚焦眼前这七个人。
凌晨四点,办公室只剩下顾深澜一个人。
赵磊在隔壁沙发上蜷着睡了,林岚还在法医科等一个分析结果。窗外雨停了,城市安静得不像话。只有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
顾深澜翻开第六起案件的卷宗。第六名受害者叫宋知意,二十四岁,在一家独立书店做店员。她失踪那天也是雨夜。卷宗里夹着几张现场照片——她的伞同样被发现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折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随意扔掉的,是折好的。
这个细节他在之前的阅读中忽略了。直到此刻重新翻看纸质照片,他才注意到。是谁会在扔掉别人的伞之前,还把它折好?不是在处理一件不值钱的折叠伞,而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仪式感——这个词在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很明确的指涉。
案卷中的所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高智商、高控制力、具有强迫性人格特征和极强仪式感的犯罪者。这个人不是普通意义的恶人,他是在用犯罪完成某种私人叙事——可能是对过往创伤的复现,可能是对某种扭曲价值观的表达。
他向张局申请特聘一名心理侧写师参与侦破。张局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案子靠常规手段很难有突破。”张局沉吟了一会儿,点了头。“人已经在联系了,最快两三天到位。”张局说。
“什么人?”
“博士学历,专业犯罪心理学,在几所**院校挂职讲课。叫沈言初。你听过没?”
没听过。顾深澜翻开手机准备搜索这个名字,无意间先看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多年没删的号码。他没有拨,只是看了几秒,然后关了屏幕。
清晨五点五十分,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顾深澜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城市有种洗过的清澈感。街道上的积水在晨光里反射着淡淡的金色。这座城市住了三十年,他从来没见过它真正安静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赵磊醒了,人还迷糊着,先习惯性查看案件相关的消息推送。他看到一个名字,忽然清醒。指着白板上几个受害者的信息,对顾深澜说:“裴砚亭就是‘屿’画廊的老板。”
顾深澜看着白板。
七条线,七个名字,七个失踪的年轻女孩。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一个名叫“屿”的画廊,以及它的所有者裴砚亭。
“够了吗?”赵磊问。
“不够。”顾深澜说,“证据。证据才能说话。”
他把窗完全推开,冷空气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闷了一夜的咖啡味。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城市醒了。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在深渊边缘行走,他们不知道每一次普通的日常——一次下班、一段回家的小路、一把雨伞、一张名片——都可能是深渊开口的瞬间。有人掉进去了。有人在追。有人站在边缘不肯退后一步。
他拿起手机,给张局发了一条信息:“侧写师到了通知我。”
然后转身,对沙发上的赵磊说:“走,去看看裴砚亭的画廊。”
三天后,会有一个人走进警局。
那人二十八岁,戴细框眼镜,气质温润清隽。他提着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心理学专业书籍和一份尚未完成的侧写报告。他将在会议室里与顾深澜完成第一次不太好意的对视,面对质疑轻声回应说“先听我说完”。之后两人联手,一步一步走入深渊的更深处,彼此救赎,成为彼此最不可替代的同行。
但此刻,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顾深澜只是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下一本案卷。窗外晨光大亮,他眉间那条深深刻进去的纹路,和十年前在父亲葬礼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深渊的回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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