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差役上门------------------------------------------，林砚之就被林老实叫醒了。“起来，今天差役要来收茶，得赶在他们来之前把茶叶装好。”林老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紧绷。，借着灶膛里透出的微光看见父亲蹲在墙角，已经把昨天采的茶芽倒在一张旧草席上，正在挑拣。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把不够饱满的芽头拨到一边，好的归到一堆。，递给林砚之：“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今天可别乱说话，差役来了，你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灰蒙蒙的，雾气大得看不见对面的竹林。。柳氏把好的装进一只粗麻布袋子里，用麻绳扎紧口子，又在外头套了一层旧布，怕路上破了漏出来。林老实则反复掂量布袋的重量，眉头一直没松开。“够吗？”柳氏问。，把布袋放在**的杆秤上称了称，秤砣往下坠了坠。他看了半晌，沉声道：“差个一两斤。”。“不是昨天采了那么多吗？怎么还差？官府这回要的是纯芽头，连一叶一芽都不要。咱们采的那些，挑拣下来剩下的全是次品。”林老实的声音很平，但林砚之看见他攥着布袋口的手青筋暴起。，林老实站起身：“我把家里存的那点陈茶掺进去，混一混，差役不一定看得出来。爹，”林砚之开口了，“掺假被发现了更麻烦。不掺不够，掺了可能过关，你说怎么办？”林老实的语气有点冲，但马上又软下来，叹了口气，“砚之，你不懂，这年头活着就得赌。”。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辰时刚过，村口就传来狗叫声。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炸了窝。
林老实猛地站起来，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来了。”他整了整衣襟，把皱巴巴的短褂往下扯了扯，脸上堆出笑——那笑容变得很快，像换了张面具。
柳氏也放下手里的活，站到他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来来回回地擦。
脚步声近了，杂沓的，不止一个人。还有棍子敲打在篱笆上的声音，有人在喊：“都出来！交茶了！磨蹭什么！”
“砰砰砰！”木门被砸得直晃。
林老实连忙上前拉开门闩，门一开，两个差役就挤了进来。前面的那个身材高大，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腰间挎着刀，刀鞘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后面那个瘦小些，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和一支秃笔。
“茶叶呢？”刀疤脸没进里屋，就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布袋上。
林老实弯着腰，双手把布袋捧过去：“大人，都准备好了，您过目。”
刀疤脸接过布袋，掂了掂，脸色立刻沉下来。他把布袋扔给身后那个三角眼，“称称。”
三角眼从腰间解下一杆小秤，把布袋挂上去，拨动秤砣。秤杆晃了几下，定住。他看了看，凑到刀疤脸耳边说了句什么。
刀疤脸的脸彻底黑了。
“差两斤。”他转过身，盯着林老实，“你是糊弄鬼呢？”
林老实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都发抖：“大人，不是小的糊弄，实在是……后山的茶芽今年出得晚，采不够……”
“采不够？”刀疤脸一脚踢翻了门槛旁的竹筐，里面的碎茶末撒了一地，“采不够你还有理了？上头发话了，今天交不够茶叶的，按抗税论处！你知道抗税什么下场吗？”
柳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碰倒了灶台上的碗，碗滚下来碎在地上，声音脆得刺耳。
三角眼在旁边翻着簿子，慢悠悠地说：“这家还有个小儿子吧？十六了？上个月刚满十六。”
林砚之站在里屋门口，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林老实也听出来了，连忙上前两步，作揖道：“大人，大人，您高抬贵手，我这就去借，借够了补上！您给我半天时间！”
“半天？”刀疤脸嗤笑一声，“我哪有功夫等你半天？要么现在交出十斤茶叶，要么把你儿子拉去官茶园凑数，你自己选。”
柳氏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求求您，他就这一个儿子……”
“起开！”三角眼用簿子拍了柳氏的肩一下，力道不轻，柳氏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林砚之冲过去扶住她，抬起头，正对上刀疤脸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刀疤脸差役从院子里踹出去，想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他看见母亲跪在地上的膝盖，看见父亲弯下去的腰，看见他们脸上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表情。
他的手指攥得咔咔响。
——不行。不能冲动。
他咬住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得他整个人一激灵。那股火烧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胸口烧得厉害，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冲上去，他一个人能打几个？两个差役都有刀，他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他死了，爹娘怎么办？
忍。先忍。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家确实没有茶了。您要抓我去官茶园，我认。但请您别为难我爹娘。”
刀疤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说这种话。
三角眼倒是笑了，阴阳怪气地说：“哟，还挺有骨气。可惜，官茶园不要有骨气的，要能干活的。”
林老实拉住林砚之的胳膊，使劲往后拽，冲他吼：“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然后他转向差役，脸上又堆起笑：“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家还有半亩茶林，我拿茶林抵……”
“你那破茶林值几个钱？”刀疤脸不耐烦了，摆了摆手，“行了，别废话了。今天必须交够，不然就抓人。这是上头的令，我也没办法。”
他说话的口气变了，不再是训斥，而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林砚之注意到了。
他试着像昨天在后山上那样，集中精神，去感受什么。指尖又有了那股暖意。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奉茶的姿势——这是潮州工夫茶里的基本礼仪，他没有刻意，身体自己就做了出来。
“大人，”他看着刀疤脸的眼睛，语气放得很平，“我给您泡杯茶吧。”
“什么？”刀疤脸眉头一皱。
“外面路远，您走了半天的路，嗓子肯定干了。喝杯茶歇歇脚，茶叶的事咱们再商量。”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灶台，不等差役拒绝。柳氏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林老实也愣了。
林砚之从陶罐里取出为数不多的茶叶——不是昨天交的那种，是好一些的，柳氏留着过年待客用的。他把铁锅烧热，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投茶、摇香、注水。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前世考茶艺师四级工的时候，这些动作练了不下千遍。手碰到茶叶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安静下来了。但心里并不安静。他在赌——赌这碗茶能不能让差役放下刀，赌他的忍让能不能换来父母一时的平安。
茶汤冲好，他用家里最好的那只碗——虽然也是粗陶，但没豁口——盛了一碗，双手端到刀疤脸面前。
“大人，请。”
茶汤清亮，不再是平时那种浑浊发黄的样子。茶香弥漫开来，淡淡的，却很持久。刀疤脸本来想推开，但鼻子闻到那股香气，手不知怎么就伸了过去。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林砚之看见他的眼神变了。那股不耐烦、那股戾气，像被水冲淡了一样，柔和了几分。他趁热打铁，轻声说：“大人，我们家确实交不够茶叶，但也不是故意抗税。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次先交这些，差的我们三天之内补上。要是补不上，到时候您再来抓人，我绝无二话。”
刀疤脸端着碗，没吭声。
三角眼在旁边小声说：“大哥，这小子泡的茶还真不错。”
刀疤脸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把空碗放在桌上。他看了林砚之一眼，又看了看林老实和柳氏。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来收。差一两都不行。”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林老实连忙作揖，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刀疤脸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砚之：“小子，你这茶艺跟谁学的？”
林砚之顿了顿：“自己琢磨的。”
刀疤脸没再说什么，掀开门帘走了。
三角眼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破村子还能出这种人才……”
脚步声远了，狗叫声也渐渐平息。
柳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老实靠在门框上，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
林砚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余温。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碗茶——他用的是普通茶叶，不是什么灵茶。但泡出来的效果，却比平时好了太多。是因为他的手法？还是因为他体内的那股暖意，在泡茶的时候不知不觉融进了茶汤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忍，有时候比冲上去更难。更难，也更需要力气。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忍住了。今天忍住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不想让爹娘再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