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油灯下的字------------------------------------------。，从村头传到村尾，叫几声就停了。远处竹林里的虫鸣声细碎而绵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就着一盏油灯看那本小册子。，风从竹窗缝隙钻进来，火苗就东倒西歪地晃。他把手掌拢在灯旁挡住风，纸上的字这才看得清楚些。，总共不到二十页。纸是那种黄褐色的粗纸，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生怕撕了口子。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字糊成一团，得连蒙带猜。，上面画着一个人盘腿坐着，旁边标注了一连串的小字。“……和境入门，首重识气。气存于茶，亦存于天地。人若能静心感之，则气自指尖入，顺经络而行，周流全身……”，照着图上的姿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油灯的火苗在他左边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黑乎乎的一团。，试着什么都不想。。，差役还要来。家里那半亩茶林能采的芽头已经采得差不多了，后山虽然还有，但路远，一天采不了多少。而且差役要的是明前嫩芽，再过几天芽头就老了，不值钱。，睁开眼。。这次不是从指尖，而是从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动，不急不缓的，跟着心跳走。，照着册子上写的，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胸口那个位置。。那种暖意是散的，像一团棉花，没有形状，但真实存在。他试着把它往手上引，没反应。又试，还是没反应。
来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暖意还是那团暖意，手还是那双手。
林砚之睁开眼，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初感茶气者，莫急于求成。气如溪流，缓缓而来，强引则断。每日静坐一刻，勿思勿虑，气自充盈。”
他看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着急劲儿有点傻。
一个连茶气都没摸熟的人，想一步登天？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去。干草炕硌得后背疼，他翻了个身，侧着睡。
柳氏在里屋还没睡，能听见她偶尔咳嗽一声，还有织布机吱呀吱呀的声响。
林砚之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又开始转。
三天。三天之内得补上两斤茶叶。
后山还有茶树，但是得往深处走。原主的记忆里，后山深处有一片野茶树，长得不好，芽头瘦小，但数量不少。不过那边路不好走，还要穿过一片竹林，林子里有蛇。
他翻了个身。
蛇就蛇吧。
第二天天没亮，林砚之就背着竹筐出门了。
雾气比昨天还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竹林里的露水重，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到了膝盖。
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上了后山，走到岔路口没停，继续往深处走。路越来越窄，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扒开竹枝硬挤过去。竹子上的露水哗哗地往下落，浇了他一头一脸。
走了大约一刻钟，竹林忽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四周长着十几棵茶树，高矮不一，有的歪着长，有的被藤蔓缠住了，确实像野生的。
林砚之走近一看，芽头不少，但都瘦，比前山那些小了一圈。他掐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苦涩味很重，回甘几乎没有。
这样的茶，差役不会要。
但他还是蹲下来开始采。不管好坏，先采回去再说。实在不行，掺到好茶里，差役不一定看得出来——虽然他知道这是下策，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采了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陈老头拨开竹枝走了过来，背上也背着竹筐。
“我就猜你在这儿。”陈老头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也不废话，直接开始采茶。
林砚之愣了一下：“陈爷爷，您怎么知道这儿？”
“这片野茶树还是我年轻时候发现的。”陈老头的手很快，掐芽头几乎不用看，一掐一个准，“前山的茶不够，村里人早晚都得往这儿跑。我来得比你晚，倒是你先占了地方。”
两个人并排蹲着采茶，谁也不说话。只有掐断茶梗的“咔嚓”声，一下一下的，清脆。
过了一会儿，陈老头忽然开口：“那本册子看了？”
“看了。”
“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林砚之想了想：“感受到了茶气，但是引不动。”
陈老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平平淡淡的：“引不动就对了。你刚入门，气太弱，先养着。等养壮了自然就能动了。”
“怎么养？”
“多喝茶。多跟茶树待着。静下心。”陈老头把一把芽头放进筐里，拍了拍手，“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别偷懒，也别着急。”
林砚之听着，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说到了点子上。
两个人又采了一阵，竹筐渐渐满了。陈老头站起身，捶了捶腰，看了看天——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地上像碎金。
“砚之，你爹**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之知道他说的是交茶叶的事。
“凑。凑够了交上去。”
“凑不够呢？”
“那就去官茶园。反正不能让我爹娘挨打。”
陈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官茶园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你以为那些人让你种茶？他们让你当茶引——把活人的血气引到茶树上，养出来的茶叶能给大人物修行用。”
“茶引？”林砚之抬起头。
陈老头没再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你先把茶凑够。实在不行，我家里还存着点陈茶，匀你一斤。”
他说完背起竹筐就走了，步子很快，不像个老人。
林砚之蹲在原地，手里的茶芽被捏得变了形。
茶引。把活人的血气引到茶树上。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被征走的青壮，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他低下头，把手里捏烂的芽头扔掉，重新掐了一个。手有点抖，但动作没停。
中午回到家，柳氏已经把午饭做好了。还是稀粥，搭配一小碟腌菜，比昨天多了两个杂粮饼子。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林砚之回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采了多少？”
“不到一斤。全是次品。”林砚之把竹筐放下，坐在凳子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林老实没说话，又装了一袋烟，点着，吸了一口。
柳氏从里屋出来，把一条旧裤子放在桌上，拿起剪刀开始拆。她要把裤腿拆开，拼成一块大布，给林砚之做一件新短褂——那件实在太破了，肩膀上的补丁叠了三层，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砚之看着柳氏一针一线地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是默默地喝完了粥，放下碗，说：“爹，娘，我下午还去后山。”
“歇会儿再去。”柳氏头也没抬，“你从早上到现在没歇过。”
“我不累。”
他说的是真话。采了一上午的茶，身子确实有点乏，但不像以前那样浑身酸痛。那股暖意在胸口待着，像揣了个小火炉，虽然不能引动，却让他的体力恢复得比以前快。
这是茶气在养他。
林砚之走出门，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茶山。
三天。两斤。
也许不够，但他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