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菜汤------------------------------------------ 野菜汤，濠州城外，郭子兴大营。。他的刀工在这六天里突飞猛进——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除了切萝卜实在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朱重八投军的第二天就被郭子兴叫去问话，当天晚上就从普通步卒调到了郭子兴的亲兵队。顾衍被分到了伙房。。他需要时间观察。观察朱重八，观察郭子兴，观察这支队伍的成色。，他蹲在伙房门口削萝卜皮，看到朱重八从郭子兴的大帐里走出来。朱重八穿着一身新发的棉甲——不太合身，肩宽了半寸，腰收得紧了，但比起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僧衣，已经是天壤之别。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步伐整齐。“顾先生。”朱重八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萝卜，“你还在切萝卜？伙房的萝卜吃不完，我得把它们都削了腌起来。你跟我来。”，跟着朱重八走到营地边缘的一顶小帐前。帐帘掀开，里面铺着两副草席，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凉水和半块干饼。“以后你住这儿。”朱重八说，“离我的帐近，有事好找你。”——比柴房强，至少不漏风。他把布袋放在草席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凉水。“殿下升官了？什长。”朱重八在矮桌对面坐下，“管十个人。十个人不够殿下管。你先别急着叫殿下。”朱重八摆摆手，“我问你一件事——郭子兴今**我，说我一个和尚，为什么要投军。”
“殿下怎么答的？”
“我说天下大乱，佛也度不了人。那就换一种度法。”
顾衍慢慢放下粗瓷碗。这句话从一个在皇觉寺扫了几年地的穷和尚嘴里说出来，不像临时想出来的。像是憋了很多年。
“郭子兴怎么说？”
“他说好。你跟我。”朱重八顿了顿，“然后他问了我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带来那个姓顾的，是什么人？”
“殿下怎么答？”
“我说是个看相的。算卦极准。”朱重八看着他，“我故意没说你会别的。”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朱重八没说错——火龙、蒸汽机、那些天书上的东西，现在确实不是一个在郭子兴帐下刚当上什长的和尚该拿出来的。拿出了，不是功劳，是祸患。他没有明说这些，但他在回答郭子兴时本能**了。这不是狡猾，是一个天生会判断局势的人做出来的直觉反应。
“殿下做得对。”他说，“东西要在对的时候拿出来才是东西。不到时候，是麻烦。”
朱重八点点头，喝了一口凉水，忽然问：“你那本天书——除了看相卜卦，还写了什么？”
“很多。”顾衍说，“但殿下现在还用不上。”
“什么时候用得上？”
“殿下有自己的城池之后。”
朱重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先切萝卜吧。”
顾衍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喜欢跟这个人说话——朱重八有一种本能的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什么时候该把话题掐断。这种分寸感不是教出来的。是在最底层活出来的。
接下来的小半年，顾衍继续在伙房切萝卜，但他开始做另一件事——认人。
伙房是个好地方。全营的人都要来打饭，从什长到百户，从伙夫到亲兵，没人会注意一个切萝卜的在看什么。顾衍每天蹲在伙房门口，一个一个地看。他用的是望气术，但也不全是望气术——更多是观察。看谁打饭时排队，看谁插队，看谁插队没人敢吭声，看谁吃饭时还在看兵书，看谁吃完饭把碗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他认出了汤和。这人打饭从不插队，但每次都要多加一勺——不是给自己，是给他底下的伤兵。他还认出了徐达。这**字不识几个，但吃饭时总在沙地上画阵型。
他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
至正十三年春，朱重八回乡募兵。
出发前夜，朱重八来他帐里，坐在矮桌对面，喝了三碗凉水，一言不发。
顾衍知道他为什么去募兵，也知道他为什么焦虑。郭子兴手下的老将排挤他——一个和尚出身的亲兵，不到一年升到了百户，谁看了都不顺眼。朱重八需要自己的人。不是兵，是心腹。
“殿下。”顾衍开口，“你这次回去，能募多少人？”
“不知道。有饭吃就能来人。但来的是兵。兵容易募。”
顾衍懂了。朱重八要的不是兵。是将。
他想了想，说了三个名字：“徐达。汤和。周德兴。”
朱重八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留意他们的？”
“切萝卜的时候。”顾衍说，“伙房这个位置，看人最清楚。谁吃相好，谁人品好；谁插队，谁配当什长——一看便知。”他顿了顿，“殿下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人。是这几个对的人。”
朱重八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顾先生，我这次募兵回来——你不要再切萝卜了。”
顾衍没问“那我做什么”。他知道朱重八在说什么。这个和尚从什长升到百户只用了一年，从他眼里看到的野心远远超过郭子兴帐下的任何一员老将。他不会满足于切萝卜的术士。他从第一天就想好了要把顾衍放在什么位置。
只是时候没到。
朱重八从家乡带回来八百人。徐达、汤和、周德兴——顾衍说的三个人，他全收了。他还带回来一个少年，叫朱文正，是他大哥的遗孤。他拍了拍朱文正的肩，对顾衍说：“这是我侄子。你教他识字。”
此后几年，顾衍的身份从“伙房那个切萝卜的”变成了“将军帐中那个看相的”。他没有正式官职，但朱重八每次出征前都会把他叫进帐里，关上门，问他一句话：“你看这次，几分把握？”
顾衍每次都用龟甲起一卦，然后说一个数。他说几分，朱重八就打几分。赢了不谢，输了不怨。这个习惯后来持续了很多年，久到朱重八不再是百户，不再是千户，不再是郭子兴的女婿，久到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朱**。
至正十八年，郭子兴病逝。
朱**接管了这支队伍。同一年，他正式改名为朱**。璋，玉器。重八是他在皇觉寺扫地时的名字，他不打算再用了。
改名那天晚上，朱**在军帐里独自坐了很久。顾衍掀帘进来送饭——一碗野菜汤，两块粗饼。朱**没看食物，他盯着案上的油灯，说了一句话：
“衍兄，你跟了我六年了。”
顾衍把野菜汤放在案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朱**叫他“衍兄”。“六年了。”他说。
“我记得你在皇觉寺前说过，我身上的气是紫金色的。天子气。”
“是。”
“六年了，你觉得你看对了吗？”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借着油灯的光重新望向朱**——那道紫金色的气，六年前已经浓烈清晰，如今已像一匹被彻底展开的无形锦缎，在昏暗的帐中明炽不熄。他练望气术十七年，从未见过一个人的气在六年间变得如此厚重。
“殿下不是问我有没有看对。”顾衍说，“殿下是在问我——这个天下，还有多远。”
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当年皇觉寺里那个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听到的回声比预料中更深。
“远了不说。下一步，集庆。”
朱**在至正十六年就已攻下集庆，改名应天府，但周边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扫清。他说的“下一步”，是把应天真正变成他的根基。
“殿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朱**端起野菜汤，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衍，“但我不只要集庆。我要你说实话——你跟了我六年，除了卜卦看相，你那些天书上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帐中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
顾衍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元气推演录》，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案上。
“殿下的下一场大仗。”他说，“臣先拿一样出来。火龙。”
朱**低头看着那页图纸，看了很久。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做”。他问的是：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六年前，殿下还只是一个什长。拿出火龙，不是殿下的功劳，是殿下的死期。”
朱**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野菜汤，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衍兄。你这个人——比我沉得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顾衍的肩膀。
“好。等时候到了，你拿火龙。我拿天下。”
他走出帐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偏过脸，声音从肩头传回来：“你叫我殿下。我还没称王呢。”
顾衍坐在原处，碗中野菜汤已凉透。
“早晚的事。”
帐帘落下。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顾衍低头翻到《元气推演录》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半张残纸上——“此术不可一族独享”——元清子为什么会写下这行字？而那个六百年前就在炼丹的道士，又为什么要把一本书劈成两半？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隐隐感到一件事：火龙一旦现世，他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迟早要全部曝光在所有人面前。而到那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武器。
是一个皇帝永远无法撤销的权力。
他放下书，端起凉透的野菜汤，也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