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食堂------------------------------------------，黏稠地漫过食堂的玻璃窗，把空气烘得暖烘烘的。，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天。“高三有个叫江汀的学姐，年级第一从没掉过，人送外号‘冰山’。”室友方念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全被她那张冷脸冻回去了。”，正低头和碗里的青椒较劲，一片一片往餐盘边拨。阳光斜斜落在她齐肩的软发上，染出一层健康的浅栗色，一看就是被好好养着的孩子。“别挑食。”对面的宋萌萌伸过筷子，把青椒全夹走，“维生素C，**看见又要念叨。”，戴圆框眼镜，扎麻花辫，看着文静，嘴却最毒。她会替陆妍惜吃青椒，会记着她所有习惯，会在她发呆时一针见血戳穿她。“你不说我妈怎么知道。”陆妍惜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爸爸在**局，妈妈是小学音乐老师，家境普通却从不缺温暖。周末有芭蕾和钢琴，生日有礼物堆成山，衣橱永远有新裙子，手机里全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记得她所有同学的名字；爸爸话少，却把工资全上交，出差总给她带小玩意。，从来没有“缺少”两个字。。，坐着一个女生。，碗筷碰撞，喧闹得像煮沸的水，可她身边像被按下静音键。面前只有一碗免费汤、半份米饭，她低头慢慢吃，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冷剑。，莫名就挪不开了。，袖口磨出毛边，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成低马尾，发色是一种干枯的浅棕——不是染的，不是天生的亮泽，而是长期营养不良、被掏空养分后的褪色。发尾分叉毛躁，像深秋快要落尽的叶子。
她没有刘海，整张脸干净地露出来。吃东西极轻，咀嚼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筷子握得很稳，指关节带着写字磨出的薄茧。
忽然，她抬起头。
阳光恰好落在她侧脸。
陆妍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不是颜色淡，是神采淡，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嘴唇偏干，下唇有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反复咬出来的痕迹。就在陆妍惜看她的瞬间，她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又松开，留下一道更深的印子。
快得像本能。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脆弱，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像在风雨里站了太久，早已习惯独自承受。
“那就是江汀。”方念用筷子戳了戳陆妍惜，“看傻了？”
宋萌萌顺着目光望去，又转回来：“你的青椒还要吗？不要我吃了。”
陆妍惜回过神，扒了口饭，却尝不出味道。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江汀正夹起一片青菜，在汤里轻轻涮掉辣椒，才慢慢送进嘴里。动作轻得怕惊扰什么，仿佛每一口都格外珍惜。筷子碰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陆妍惜心口忽然被揪了一下。
细细的，却很清晰。
“她家里……是不是不好？”她轻声问。
宋萌萌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在她十岁那年车祸没了，就在校门口，她亲眼看见的。”
陆妍惜的筷子僵在半空。
十岁。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如果那天，妈妈没有站在斑马线上等她；
如果那滩血泊里，是熟悉的**连衣裙；
她十岁时的快乐世界，是不是就塌了？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
“后来她爸再婚，后妈带了个儿子。”宋萌萌继续说，“后妈对她不好，她从不提家里。她爸在工地打工，你看她吃的就知道。还有她头发——”
她看向江汀的背影。
“那不是染的，是长期营养不良。”宋萌萌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身体饿久了，营养会优先供给心脏和大脑，头发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就会被悄悄放弃。”
被放弃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陆妍惜心上。
她再望向角落时，江汀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她把筷子摆整齐，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浅蓝手帕擦嘴，边缘起了毛，却异常干净。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三寸大小，边缘卷翘，套着透明卡套。照片上是个温柔的女人，长发、黄裙子，站在玉兰树下笑，眉眼和江汀几乎一模一样。
江汀看着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反复地摩挲。
像在触碰一件不敢用力的珍宝。
看完，她把照片塞回口袋，起身端盘走向回收处。
路过陆妍惜桌前时，她闻到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干净的洗衣皂味，混着纸张与墨水的冷香。
陆妍惜转头，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门口。
阳光涌进来，把江汀笼在一片白光里。那截枯棕色的发尾，在逆光中近乎透明，像要被光融化。影子被拉得细长，孤单地贴在地面。
然后，她消失在门外。
陆妍惜低头，餐盘里的青椒一片没少。她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生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她咽了下去。
“你不是不吃青椒吗？”宋萌萌瞪圆眼睛。
陆妍惜又夹起一片。
“高三教学楼在哪栋？”
宋萌萌和方念对视一眼。
“陆妍惜，”宋萌萌语气认真，“你不会……”
陆妍惜笑了，眼睛亮得像月光。
从那天起，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着一个叫江汀的人。
课间操，她总能在几百个一模一样的校服里，一眼找到站在最边缘的江汀。
食堂，她总坐在离角落不远的位置，看她按固定节奏吃饭，看她涮掉辣椒，看她从不剩饭。
她看见江汀每次摸口袋，都会轻轻碰一下那张照片的位置。
看见她紧张时，会无意识咬下唇。
看见她永远一个人，安静得像不存在。
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桂花香气淡淡飘来。
宋萌萌忽然说：“你喜欢她，对不对？”
陆妍惜脚步顿住。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看着她。想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下雨有没有带伞，咬嘴皮的时候，在为什么紧张。”
宋萌萌沉默片刻。
“陆妍惜，这就是喜欢。”
陆妍惜抬头，望着天上又圆又亮的月亮。
她想起江汀结冰的眼睛，想起她涮青菜的动作，想起她咬下唇的痕迹，想起她摩挲照片时的指尖。
“宋萌萌。”
“嗯。”
“你说得对。”
陆妍惜笑了，月光落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温柔的亮。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