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指放在凸起的点上，一个一个地教她摸。她说：“何老师，这个字念什么？”他说：“念‘天’。”她说：“天是什么样子的？”他想了想，说：“天很大，很蓝，很高，你看不到它，但它在你头顶上。”
她后来看到了。在那些她眼睛治好了的、她可以看到天空的颜色的日子里，她有没有抬起头看过天？有没有在心里对他说——“何老师，我看到了，天很大，很蓝，很高。它在我头顶上，也在你头顶上。”何铭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现在看不到了。她的世界和他的一样，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回了信——“我也是。”
四
何铭和她的通信就这样开始了。不频繁，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几个月。每封信都不长，短的只有几个字，长的也不过几句话。他写他这里银杏叶落了，她写她那里下雪了。他写今天养老院来了一个唱歌的志愿者，唱了一首很老的歌，他想不起来歌名了。她回信说，是不是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他下一次写信说，是。她再下一封回信说，她小时候听过那首歌。不是在学校里听的，是在他的课堂上听的。他有一台收音机，课间的时候会打开，调到音乐频道，让那些孩子听。她那时候很小，听不懂歌词，但记住了旋律。很多年后在另一个城市、另一间房间里、在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的某一天，那段旋律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像一条沉在水底很久的鱼，忽然游到了水面，吐了一个泡泡。
何铭在那封信的信纸上摸到了一滴水渍。不是他滴的，是她。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眼泪落在纸面上，被盲文笔戳出的凸起的点刺破了表面张力，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湿痕。他没有回信问她为什么哭。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段旋律她在失明以后只能在记忆里听到，可以在记忆里反复听，不用担心它消失。但那些她记得的、旋律里的、在盲校的教室里坐在第一排、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色棉袄、听他用收音机放《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日子回不去了。不是她回不去了，是她不想回去了。她怕回去了发现那间教室不在了，那台收音机不在了，那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