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雷声在茶汁里
我叫苏青禾，信阳浉河港人，在郑州读完大学后回到老家。那是2025年的三月，春茶开采前一周，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浉河港镇的茶山入口，闻到了一种让我膝盖发软的气味。
不是茶香。
是潮湿棉被混合着汗酸、廉价雪花膏、以及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铁锈被唾液泡软后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三十个女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米宿舍里，呼吸了整整一个冬天后，墙壁渗出的气息。
"青禾？苏家的青禾？"
一个声音从雾气里炸出来，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跳出来的杂音。我眯起眼，看见一个矮壮的女人从茶垄间直起身，她的背篓里已经铺了一层嫩芽，绿得发蓝，像是谁把天空剪碎了撒在里面。
"我是。"
"**说你来体验生活。"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上停留了很久，"体验生活好啊。体验吧。"
她把"体验"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我能尝出里面的铁腥味。
这个女人后来我知道叫"老满"。不是因为她姓满，是因为她从来不让自己的背篓空着——"满着，心里才不慌"。她是驻马店来的，在这间茶场干了十二年，每年三月来，四月走，像候鸟，像季风，像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自然现象。
"你的宿舍在坡下，第三间。"老满用下巴指了指，"晚上别洗澡，热水只供应到八点，且要排队。"
"我有电热壶——"
"电压带不动。"她打断我，"去年有人带了电吹风，全茶场跳闸，赵老板扣了所有人半天工钱。"
她转身继续采茶，手指在茶树枝头翻飞，快得像蜂鸟的翅膀。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卡在泥里，已经陷进去两寸深。
那间宿舍，我后来称它为"罐头"。
二十平米，三十个女人，上下铺的铁架床像超市货架一样紧密排列，过道窄到必须侧身才能通过。窗户是朝北的，终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稻草秆——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手法，我爷爷那辈人盖房子用的。
"上铺还是下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问我。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种被山风吹出来的、像茶叶脉络一样的细纹。
"我都可以。"
"那你睡上铺吧。"她说，"下铺方便，但上铺干净些——下面总有人半夜起夜，踩来踩去的。"
她帮我铺床，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床单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边缘有缝补的痕迹。枕头里填充的不是棉花，是茶叶梗——"透气，不闷头，且驱蚊"。
"我叫小满。"她说，"老满是我姑。"
"你们姑侄一起来？"
"嗯。我姑十二年前先来，探了路，说能挣到钱，就把我娘也带来了。我娘干了八年，腰不行了，去年开始我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颜色是茶汁染出来的墨绿色，洗不掉，像是一种刺青，一种烙印，一种身份的标记。
"你呢？"她问，"大学生，为啥来遭这个罪？"
"我……想写点东西。"
"写我们？"她笑了，露出两颗略显突出的门牙，"写我们干啥？写我们苦？写我们穷？网上这种视频多了去了，看得人掉眼泪，掉完眼泪该买啥买啥，谁还记得我们？"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
"我不是要——"
"我知道。"她摆摆手，"你是苏家的，赵老板给你面子。你写你的，我们干我们的。只是别把我们写得太惨，我们不爱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体验了"罐头"里的睡眠。
三十个女人，三十种呼吸声。有人打呼噜，像拉风箱；有人说梦话，含混不清的方言；有人磨牙，咯吱咯吱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家养的那只兔子。空气是稠的，不是热，是那种被太多人的体温烘烤过的、令人窒息的稠。我能闻到左边铺位阿姨身上的膏药味，右边铺位大姐头发里的油烟味，以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那种属于疲惫的酸腐味。
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