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人起床了。
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铁架床轻微的吱呀声。我睁开眼，看见老满正从上铺爬下来，她的动作像一只猫，轻盈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这么早？"我小声问。
"芽尖不等人的。"她说，"清明前的芽尖，一天一个价。去晚了，就被别人采了。"
她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米饭和咸菜。她就站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三口两口扒完了饭，然后背起背篓，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我看了看手机，两点十五分。
山里的夜是墨绿色的，像泡久了的茶叶水。我跟着老满走出宿舍，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在我脸上，让我瞬间清醒。远处有手电光在晃动，像萤火虫，像鬼火，像某种古老仪式里的引路灯笼。
"每天都是这样？"我问。
"采茶季就是这样。"老满说，"芽尖长得快，今天还是嫩芽，明天就是叶子了。叶子不值钱，芽尖才值钱。"
"一天睡几个小时？"
"两三个吧。"她说，"中午在茶地里眯一会儿。习惯了，不困。"
她说的"不困"，后来我才知道是骗人的。
那天上午，我在茶地里看见了令人心碎的一幕。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的背篓翻倒，里面的嫩芽撒了一地，像一场绿色的雪。
"又倒了。"老满头也不抬，"每天倒几个，正常的。"
"正常的？"我冲过去，发现那个女人还有呼吸，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低血糖。"老满终于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进女人嘴里，"歇会儿就好。"
女人慢慢缓过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去捡地上散落的茶叶。
"别捡了，"我说，"都脏了。"
"不脏，"她说，"还能卖。"
她的手指在泥土里翻找，把那些沾了泥的嫩芽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背篓。她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决，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今年六十八了。"老满对我说，"儿子不养她，她只能自己来挣。"
"六十八？招工不是要求六十岁以下吗？"
"她借了别人的***。"老满压低声音，"赵老板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手不够，老年人也得用。"
我看着那个六十八岁的女人，她的背已经驼了，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她的手指关节肿大，变形，像老树根。但她在采茶的时候，手指依然灵活，依然准确，依然能在万千叶片中一眼认出那根最嫩的芽尖。
这就是熟练工的价值。这就是她们"能吃苦"的证明。
中午，我们在茶地里吃饭。没有桌椅，就坐在茶树垄间，背篓当桌子，饭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米饭是早上蒸的，装在保温桶里带上来，但到中午也已经温吞吞的，像某种不明生物的体温。
"你吃不吃得惯？"小满问我。
我看了看饭盒里的菜：炒土豆丝、腌萝卜、几块肥肉。肥肉是难得的荤腥，每个人都只分到两三块，小心翼翼地咬，像是在品尝某种珍馐。
"吃得惯。"我说。
这是**。我的胃在大学四年里已经被外卖养刁了，这种油腻的肥肉让我想吐。但我不能吐，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娇气"——小满说得对，我是来"体验生活"的，而她们是来生活的。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突然扔下背篓，直挺挺地躺在茶地里。她没有晕，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动了。她就那样躺在茶树之间，仰面朝天，任由阳光灼烧她的脸。
"让她躺会儿。"老满说，"累狠了，躺着比站着舒服。"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天空，但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
"你还好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梦见我在跳舞。"
"跳舞？"
"嗯。在广场上，音乐很大声，我穿着红裙子，转圈，一直转……"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微笑在阳光下显得那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