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放之路------------------------------------------，瘟疫的验尸官就来了。，拎着一根铁钩子，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在簿子上写了个“瘟”字，大手一挥：“抬出去烧了。”，手里攥着阿蘅的旧布包，骨节发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干活？”验尸官瞪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染坊。身后的**里传来拖拽**的声音，粗重的、沉闷的，像拖一袋湿透的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被这样拖出去。如果她不想变成其中之一，就必须比瘟疫跑得更快。，第一个机会来了。。锦歌在名册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不，是“阿蘅”的名字——排在第三批出发的名单里。不是去京城，是去韶州，一个比梧州好不了多少的地方。，就有活路。，下着小雨。押解她们的差官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王，一脸横肉，腰里别着根水火棍，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十个女囚，像在数牲口：“都给我听好了，路上谁敢跑，打断腿。”。三个月的流放生活已经把她们驯得像羊群一样沉默。，头上戴着斗笠，蓑衣是昨天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带着一股石灰味。她的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的碎银子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放着。身份文书缝在衣襟里，和那片残锦挨在一起。。，除了王差官动不动骂人之外，没什么大事。到了**天，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得人身上发*。锦歌走在路上，忽然听见前面有个女囚低声叫了一句：“秀儿？”。，有几个从另一处流放地押来的囚犯，正沿着同一条路往南走。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布囚衣，身形娇小，走路微微内八——那是秀儿从小的习惯。
锦歌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快走几步，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
“干什么？回去！”王差官一棍子横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锦歌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没有离开那个背影。那人越走越远，转过山坳，不见了。
是不是秀儿？
如果是，她为什么也在这里？她被崔内监收买了之后，不是应该得到奖赏吗？怎么也被发配了？
还是说，她被灭口了？只是没死成，被充了军？
锦歌攥紧了肩上的布包带子。如果那个女人真是秀儿，那她手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崔内监收买她，不可能不留证据。只要能找到秀儿，问出是谁指使的，证据链就能往前推一步。
她刚想再往前看，王差官又骂了：“耳朵聋了？走！”
第六天，队伍到了一个叫梅岭的地方，要在驿站歇一晚。
锦歌趁王差官喝酒的时候，溜到驿站后院，找到了那批南下的囚犯落脚的地方。她挨个辨认，在柴房门口看见一个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女人。
不是秀儿。
那女人抬起头，三十来岁，一脸麻子，冲她翻了翻白眼。
锦歌转身要走，脚却钉在了原地。柴房里面还有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脸藏在阴影中。但那双鞋——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她认得。那是秀儿入沈家时穿的鞋，后来一直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穿了好几年。
“秀儿。”她叫了一声。
角落里的女人猛地一抖，抬起头来。
果然是秀儿。
八个月不见，秀儿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但她看见锦歌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愧疚，而是恐惧——纯粹的、**裸的恐惧。
“姑……姑娘？”秀儿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已经……”
“死了？”锦歌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想我死？”
“不、不是……姑娘，奴婢……”
“谁让你偷的？”
秀儿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流下来：“奴婢没有办法……他们说，不照做就要杀了奴婢全家……姑娘，奴婢真的没有办法……”
“谁？”
“崔……崔公公。”
锦歌闭上眼睛。崔内监——果然是他。但崔内监背后还有人，一个能让锦衣卫配合抄家的更大的手。
“锦缎呢？”她问。
“被……被崔公公拿走了。”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秀儿忽然不说话了。她的目光越过锦歌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锦歌回头，王差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的水火棍杵在地上，脸色阴沉。
“你在这里干什么？”
锦歌站起来：“认错了人。”
王差官扫了一眼秀儿，又看了看锦歌，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回去”，转身走了。
锦歌跟着他走出柴房。身后传来秀儿压抑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赶路。锦歌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反复盘算着秀儿的话——锦缎在崔内监手里，秀儿是证人，崔内监背后还有人。她需要拿到那块锦缎，需要秀儿作证，需要查出幕后的人。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活着走出这条流放路。
第八天，王差官的官服出了事。
那天翻山，路滑坡陡，王差官摔了一跤，官服的袖子和后背各撕了一个大口子，右边的袖子几乎整只掉下来。他爬起来骂了半天娘，把***往地上一摔，穿着中衣继续赶路。
晚上扎营时，锦歌捡起了那件破官服。
“你捡那破烂做什么？”同行的女囚不解。
锦歌没回答。她从自己的囚衣上拆下一根线，用随身带的一根断针——那是阿蘅留给她的，针鼻断了，但针尖还能用——开始缝。
她没有用普通的针法。
父亲教她的第一种针法叫“倒勾针”，针脚往回走，每一针都扣住前一针的线头。缝出来的东西，怎么扯都不开，怎么磨都不烂。沈家的龙袍用这种针法锁边，穿十年八年都不散线。
她缝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袖子的裂口一片一片拼回去，用“倒勾针”锁边，用“藏线法”把针脚藏在布料的反面。后背的破洞没法补，她就用“织补法”，从袖口拆了一截不显眼的布料，织进破洞里，经纬交错，补出来的纹路和原来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王差官看见官服的时候，愣了足足五秒钟。
“你缝的？”
“是。”
王差官把官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眼神变了。他不是没见过针线活儿，但能把破成这样的一件衣服补得跟新的一样，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家里开过绣坊。”
王差官没有再问。但从那天起，他对锦歌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用棍子赶她，饭食也不克扣了，偶尔还会把自己多余的干粮分给她。
第九天晚上，他在篝火边啃馒头时，忽然说了一句：“那件龙袍的事，我听说过。”
锦歌抬起头。
“不是你们家做的。”王差官嚼着馒头，眼睛盯着火苗，“宫里有人要整你们沈家，那件袍子是栽赃的。”
“大人怎么知道？”
“我有个兄弟在锦衣卫当差，抄家那天他去了。”王差官顿了顿，“他说那件龙袍的龙爪上，少了一根金线。”
锦歌的手猛地攥紧了。
沈家织龙袍有个规矩——五爪金龙的第五只爪子上，一定要织一根暗金色的线，用的是西域进来的金箔丝。那不是装饰，是沈家的标记。父亲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金线不断，沈家不倒”。
如果那件栽赃的龙袍上没有这根金线，说明造伪的人根本不知道沈家的规矩。
“你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锦歌问。
王差官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第二天，队伍到了韶州。锦歌被送进当地的官办织造坊，王差官交接了文书，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从腰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给锦歌。
“拿着。”
“大人……”
“京城那个兄弟姓陈，叫陈大，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差。”王差官的声音很低，“你要是真能活着出去，去找他。”
然后他走了。
锦歌攥着那块碎银子，站在织造坊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把银子塞进布包，转过身，走进了那扇灰扑扑的大门。
活下去。
她一定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