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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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我妈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菜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像心跳。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没用。这房子隔音太差，阳台改造的 “卧室” 和厨房只隔一道玻璃门。
我爬起来，拉开那扇推拉门。冷风灌进来，我妈正佝偻着背熬粥，腰上贴着三层膏药，边缘都卷了。
「妈，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我说。
我妈回头，笑出一脸褶子：「丽丽说早上要喝小米粥，养胃。」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十五。张丽每天七点五十才起床，八点十分出门上班，她要的 “养胃粥” 其实喝不了三口。
「你腰不疼？」我说。
「贴膏药呢，没事。」我妈转身去搅锅，勺子刮着锅底，沙沙响。
我没再说话。这是我妈来弟弟家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整整五年。五年前的春天，张丽怀孕三个月，一个电话把我妈从老家叫来。我妈卖了圈里两头猪，揣着两万块钱，坐了六小时绿皮火车。
她以为她是来当***。她不知道她是来当保姆的。
七点四十，主卧门开了。
张丽打着哈欠走出来，真丝睡裙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看都没看厨房一眼，径直走向卫生间。五分钟后，里面传来冲水声和她的喊声：
「妈！牙膏没了！」
我妈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跑着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管新牙膏。她递进去，张丽伸手接了，门 “砰” 地关上，连个谢字都没有。
七点五十，张丽坐在餐桌前。
我妈端上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碟张丽爱吃的辣萝卜干。张丽舀了一勺粥，眉头皱起来：
「太稀了。」
我妈说：「我熬了四十分钟……」
「稀就是稀。」张丽把勺子一扔，瓷勺撞在碗沿上，叮一声响，「重熬。」
我妈站着没动。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指节发白。
「愣着干嘛？」张丽抬头，眼皮上贴着双眼皮贴，一挑一挑的，「我八点十分要出门，赶不**负责？」
我妈端起碗，转身进厨房。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把那锅熬了四十分钟的粥倒进下水道。水流冲下去，她扶着水池边缘，肩膀塌下去一瞬，又直起来。
重新淘米，加水，开火。
八点零五，粥端上桌。
张丽已经化完妆，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她看都没看那碗粥，抓起包站起来：
「不吃了，来不及了。」
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经过我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妈，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别放糖，我减肥。」
门 “啪” 地关上。
我妈站在餐桌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半晌，端起自己喝了。
八点二十，弟弟周晓军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皱巴巴的 T 恤，头发油得能炒菜，眼睛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他经过餐桌，拿起我妈给他留的煎蛋，一口塞进嘴里。
「妈，小宝呢？」他含混不清地说。
「还在睡。」我妈说，「等会儿我叫他。」
周晓军 “嗯” 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妈，这个月房贷您先帮垫一下？丽丽工资还没发。」
我**手顿了顿：「我…… 我退休金还没到账……」
「到了再转也行。」周晓军已经换好鞋，「我先走了啊。」
门又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我妈收拾餐桌，把张丽没碰的那碗粥倒进自己碗里。我坐在折叠床边，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后领磨出了毛边。
「妈，」我说，「你每月给他们多少钱？」
我妈背对着我：「没多少……」
「多少？」
「…… 一千五。」
我闭上眼。我妈退休金两千八，每月给弟弟一千五，自己留一千三。这一千三根本不够家用，她只能偷偷花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贴补买菜、日用品和两个孙子的开销，五年下来，老本快掏空了。
她在这家里五年，没攒下一分钱。
「妈，」我说，「跟我回去吧。」
我妈转过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晓楠，妈没事。等小宝上小学就好了，妈就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