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在冲我招手。
招一招。停两秒。再招一招。
动作不急不缓，像在逗一个走不动路的老大爷。
他的嘴在动。我听到了几个字"来呀。来呀来呀来呀。"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捕食者的光。
老婆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她把我女儿的整个身体搂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她不想让女儿听到外面那个人的声音。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走另一条路吧。"
我摇了摇头。这条路是单行道，两侧是隔离绿化带和水泥护栏，前后被车堵着。
"那……倒车？"
"后面全是车。倒不回去。"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辆车。
一百米。
一百米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起跑线。
金毛的手还在招。
招一招，停一下。招一招，停一下。
他的脸上那种笑容越来越盛，盛到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空着的那只手，放到了驾驶座旁边的位置上。
他弯腰低头，似乎在拿什么东西。
他直起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我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个弹弓。
不是小卖部十块钱一个的塑料弹弓。
那是一把专业的竞技弹弓。
CNC精加工的铝合金弓臂，黑色阳极氧化处理，弓臂两端各绑着一根粗如小指的真空乳胶皮筋，皮筋中间夹着一块方形皮兜。
皮兜里装着一颗银光闪闪的钢珠。
直径至少12毫米的轴承钢钢珠。表面抛了光，在清晨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金毛把弹弓架在了打开的车窗上。弓臂卡在了窗框的上沿，皮筋向后拉——
他的左手拉着皮兜。右手空着。
他在瞄准。
我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计算。
"坐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不像人声。像动物。
老婆还没来得及反应，金毛松手了。
"啪！！"
皮筋回弹的声音。干脆、清脆、短促。像鞭子抽在空气上。
钢珠撕裂空气的速度比声音更快。
在我的视网膜捕捉到那道银色轨迹的瞬间，"砰——哗啦啦！！"
不是"砰"。
是"砰——哗啦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