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人叫阿橘。
阿芽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有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喊她——“阿橘嫂阿橘婶阿橘妈”，就是没有人喊她自己的名字。
好像她先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某人的嫂子，然后才是她自己。
阿橘有一个弟弟。
弟弟比她小四岁，从小是阿橘带大的。
村里人都说阿橘懂事，因为她很小就会帮家里干活，会攒钱供弟弟读书。
后来弟弟考上了镇上的学校，全家摆了酒席，放了鞭炮，爸爸喝醉了，拍着桌子说“祖坟冒青烟了”。
但没有人提阿橘。
阿橘的成绩其实一直很好。
她的作业本压在床板底下，上面全是红钩钩。
老师来家访过，说她脑子灵，应该继续读下去。
爸爸摇摇头：“女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迟早嫁人。”
妈妈在旁边没吭声。
阿橘自己把作业本收起来，第二天一早照常起来烧火。
后来弟弟毕业了，留在镇上工作，娶了媳妇，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
阿橘嫁给了同村的一个男人，搬到了村口这间院子。
她继续天不亮起床，继续烧火煮粥洗衣服，只是服务的人换了一批。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阿橘自己也不觉得。
“日子嘛，”她有时候跟邻居大姐说，“谁不是这么过。”
有一次阿橘回娘家，弟弟也回来了。
饭桌上，弟弟坐在爸爸旁边，聊工作，聊镇上的见闻，聊得热火朝天。
阿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想插一句嘴。
弟弟正在讲镇上盖新楼的事，阿橘说：“那个工地我以前去...”
“你知道什么。”弟弟随口说了一句，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笑。
然后继续跟爸爸聊。
阿橘把盘子放下，转身回了厨房。
她的背影平静得像湖面，看不见一点波纹。
阿芽在林子边上看着这间院子，看着阿橘在厨房窗口一闪而过的脸，忽然想起了弥娜。
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毕竟一个两条腿，一个四条腿；一个住在村口的瓦房里，一个被关在水泥棚里。
但她们被对待的方式，怎么那么像呢？
都是先把你的路堵上，再夸你懂事。
都是先夺走你的选择权，再说这是命。
都让你小声，弥娜用铁链，阿橘用的是“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