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轴人------------------------------------------。，硌得手心发疼。，盘圆钢筋被剪成一段一段的，塞进旁边的麻袋里。老吴动作很快，像是干过很多次了，剪、塞、收，一气呵成。"守林！你发什么愣！"老吴压低声音吼他，"快点帮忙！"。，看着老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明明刚才还在食堂里吃馒头。明明今天是他来省城的第一天，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就是扛水泥、筛沙子、拿力气换钱。——，手里攥着一把钢丝钳，要去偷东西。"守林！"，这次声音更急了。"你磨蹭什么？快过来！"。，转身就走。"你疯了？！"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意，"你干什么去！"
"我回去了。"陈守林头也没回，"吴哥，这活我干不了。"
"你——"
老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难听。陈守林没理他，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宿舍区。
宿舍里灯已经灭了，工人们都睡了，只有走廊上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摊水。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屋里鼾声四起，两个工友睡得正沉。
他摸黑爬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堆钢筋、那把钢丝钳、老吴骂他的那些话。
他想，老吴一定很生气。
明天见面怎么办？会不会不理他了？会不会去跟别人说他胆小、怂、不是个男人？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把头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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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老吴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很早就起来了。
陈守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洗漱完去食堂吃饭，老吴没来找他。他吃完饭去筛沙子的地方报到，老赵已经在了，老吴也不在。
他有点慌。
老吴是不是真生气了？
他一上午干活都心不在焉，铲沙子的时候铲偏了好几次，被老赵瞪了好几眼。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在食堂门口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老吴的影子。
下午的时候，他忍不住了，跟老赵说了一声，跑去老吴平时干活的地方找。
老吴在绑钢筋。
他蹲在一栋在建楼房的二楼平台上，手里拿着扎丝钩，正在把一根根钢筋绑在一起。动作很熟练，一绕、一拧、一剪，几秒钟就是一组。
"吴哥。"陈守林站在楼下喊。
老吴没理他。
"吴哥。"他又喊了一声。
老吴还是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绑钢筋。
陈守林就站在楼下等着。
太阳很毒，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抹了抹，没走。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吴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他走到水龙头边上，拧开开关，冲了冲满是泥土的手。
"吴哥。"陈守林跟上去。
"嗯。"老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看他。
"昨晚的事……"陈守林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行了，别说了。"老吴打断他，"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怕被抓吗？不就是觉得丢人吗？"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老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冷，"你是我带出来的，你说干不了，你让我怎么办？昨晚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你知道吗？腰都快累断了。"
陈守林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老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守林，我不是想害你。"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想带你多挣点钱。你以为光靠筛沙子，能挣出你爹的医药费？一个月800块，一年9600块，你算算，够干个屁。"
"我知道。"陈守林低声说，"可是……可是我爹说过……"
"你爹你爹，你爹要是有本事，用得着你来省城筛沙子？"老吴的火气又上来了，"你爹说的那些话，是让你过苦日子的，不是让你发达。守林，你要搞清楚，你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学做人的。学做人，那是吃饱了撑的人才干的事。"
陈守林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已经磨得更白了，鞋底沾满了水泥和沙子，硬邦邦的。
老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算了，跟你说不通。"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胳膊，"我今天晚上还去，你来不来？不来就算了，我自己干。但是守林，我跟你说，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不干，总有人干。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大家都在捞，区别只是捞多捞少。你要是觉得自己清高，那你就清高着吧，反正吃亏的是你自己。"
老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守林站在原地，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另一头。
他知道老吴说的是对的。
在工地上，不捞白不捞。反正那些建材是李老板的，偷了也不是偷**的，偷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就算有人知道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赔点钱就完了。
可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他想，如果**知道他来省城是干这个的，会不会气得从病床上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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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筛沙子的活快干完的时候，老赵忽然叫住了他。
"守林，你会认字吗？"
"会。"陈守林点头，"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老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你跟我来。"
他跟着老赵穿过工地，来到一栋在建楼房的架空层。这里堆满了图纸和资料，木架子上面一层层地码着泛黄的蓝图。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墨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鼻子。
"你看看这个。"老赵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图纸，递给他，"能看懂吗？"
陈守林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看。
是一张结构图，画的是这栋楼的地基和梁柱布置。图上有各种线条和符号，有实线有虚线，有粗有细，还有很多标注——钢筋型号、数量、间距、标高。
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能看懂一点。"
"看懂多少？"
"这个是基础，这个是柱子，这个是梁。"他指着图上的线条，"这个……好像是配筋图，但具体的我不太懂。"
老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没学过？"
"没有。高中没学过这个。"
老赵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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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带他去了工地的另一头。
这里是一个简易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技术组"三个字。棚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计算器。几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后面，对着图纸在算什么东西。
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陈守林的注意。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犁过的土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蓝的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但很干净。他坐在角落里，戴着一副老花镜，趴在图纸上在画什么。
老赵走过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徐叔，给你带个人来。"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谁？"
"今天新来的，筛沙子的。"老赵把陈守林推上前，"高中生毕业，说能看懂一点图纸。"
老人放下手里的笔，打量了陈守林一眼。
"过来。"
陈守林走过去，有点紧张。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图纸："这个，你看看，是什么？"
陈守林低头看那张图纸，是一张梁的配筋详图，上面画着一根梁的截面，标注着上下各几根钢筋、直径多少、长度多少。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这是梁的配筋图，上面标注的是纵向受力钢筋……两根22的，三根20的……还有什么……锚固长度什么的，我不太确定。"
老人没说话，拿过图纸，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认识吗？"
"Lae。"陈守林念出来，"这是……锚固长度吧？抗震锚固长度？"
老人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行。"老人把图纸放下，"有点基础。"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守林的肩膀，骨节分明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
"想学看图纸吗？"
陈守林愣了一下。
"学看图纸？"
"嗯。"老人点点头，"工地上，光卖力气，一辈子就是个干活的命。想出头，得学点东西。图纸是工程的眼睛，看不懂图纸，永远只能被人指挥，干一辈子也是糊里糊涂。"
"我……我能学吗？"
"想学就能学。"老人从桌上拿起一本旧书，递给他，"这是《建筑结构识图》，我年轻时候的书。你先拿去看看，有不懂的来找我。"
陈守林接过那本书，封面已经破了，用牛皮纸包着。书很厚，少说也有四五百页。
"谢谢徐叔。"他鞠了一躬。
老人摆摆手，重新坐回去，趴在图纸上继续画图。
陈守林抱着那本书，跟着老赵走出了技术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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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老赵跟他说了一些关于徐叔的事。
"徐叔叫徐德厚，是工地的老技术员了，干了一辈子建筑。"老赵的声音很低，"早年是省建筑公司的正式职工，后来企业改制，下来了。现在在工地上给人看图纸，挣点养老钱。"
"他家里人呢？"
"有个儿子，在**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老赵叹了口气，"老伴走了七八年了，就他一个人过。"
陈守林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
牛皮纸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建筑结构识图》，字体是繁体，印得发黄了，不知道是哪一年出的版本。
他想，这个老**概跟自己的爹差不多大。
都是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人。
都是老实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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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陈守林趴在床上，把那本书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不懂的地方很多。什么弯起钢筋、架立筋、腰筋，什么KL、WKL、L，什么抗震等级、锚固长度、搭接倍数……全是陌生的名词，看得他头晕。
但他没放弃。
看不懂的字，就查字典。查不到的，就记下来，等下次去技术组的时候问徐叔。
他一直看到深夜。
宿舍的灯熄了，他就打着手电筒看。手电筒的光很暗，照在纸上黄黄的一片。他就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词一个词地理解。
旁边的工友早就睡得打起了呼噜，他还在看。
他想，既然来了，就得学点东西。
不能一辈子筛沙子。
不能一辈子被人指挥。
他想出人头地。
这个念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冒出来，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