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高峰的鬼影------------------------------------------。，深棕色，推拉门有点卡轨道。他用力推了两下，门才滑到尽头，露出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七件白衬衫、三件灰T恤、两条牛仔裤和一套西装。西装是昨天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套着塑料罩，挂在最边上。，看了一会儿衣柜。，朝南，上午九点的阳光从窗户斜**来，在浅米色的复合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亮斑边缘刚好抵到床脚。床是铁艺的，床头有简单的几何花纹，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床单是棉的，洗过三次，摸起来有点发硬，但躺在上面能闻到洗衣液留下的、很淡的柠檬味。。。新房子的油漆味，虽然已经散了大半个月，但关窗睡一夜后还是能闻到一点。还有灰尘味。窗外楼下马路传来的汽车尾气味。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炸面食的焦香气。。。一下，两下，三下。每分钟大概七十二次。呼吸平缓。肺部扩张，收缩，空气从鼻腔进去，穿过气管，抵达肺泡，氧气进入血液，二氧化碳被排出来。这个过程自动进行，不需要他思考。。，玻璃有点薄，外面车流的声音能透进来。他握住把手，向左推。窗户滑开一条缝，更多声音涌进来：汽车引擎声、电动车喇叭的滴滴声、某个商铺门口音响放着的促销广告、小孩的哭声、几个中年女人站在路边聊天的本地口音。。。五月的风，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和微微的尘土味。楼下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汽车排成长队。电动车在车流间穿梭。人行道上，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小跑，穿西装的男人一手拎公文包一手打电话，穿碎花裙的女人牵着一条泰迪犬，狗在路灯杆下抬腿**。。。斑马线上人群涌动。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年轻人差点撞到突然转身的老**，年轻人捏住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老**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关上窗，声音被隔在外面，变成模糊的**音。他走到书桌前。桌子是宜家买的，白色，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马克杯、一盆绿萝。绿萝是他上周在花市买的，十块钱，叶子有点发黄，但新长出的嫩叶是鲜绿色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按下电源键，风扇轻微地嗡嗡响，屏幕亮起蓝光，然后出现登录界面。他输入密码，桌面弹出来。壁纸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一片草原，远处有山。他没换过。
邮箱图标在右下角闪动。
叶明诚点开。三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是银行对账单，上个月工资到账了，税后一万二。第二封是小区物业发的通知，下周清洗水箱，停水六小时。第三封是人力部发的新员工入职指南附件。
他打开附件，PDF文件加载出来。第一页是公司介绍，第二页是规章**，第三页是部门结构图。他拖动滚动条，找到技术部那一栏。技术部总监叫陈立，照片是个戴眼镜的微胖中年男人。技术部下分三个组，他所在的开发二组组长叫王海，照片是个三十出头、头发有点稀疏的男人。
叶明诚关掉PDF。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9点27分。入职培训10点开始，地点在写字楼十七层会议室。从这儿坐地铁过去，算上步行和等车时间，大概需要三十五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最左边的白衬衫和西装裤。衬衫是棉的，标签上写着百分之九十五棉，百分之五氨纶。他解开扣子，脱下身上的灰T恤，把衬衫套上去。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他一颗一颗扣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领口时，手指在领扣上停顿了一下。
领扣有点紧。
他松开最上面那颗扣子，喉结能自由活动了。然后套上西装裤，皮带扣进第三个孔。皮带是棕色的，真皮，用了很多年，边缘有点磨损。
走到玄关，他弯腰穿上皮鞋。皮鞋是黑色的，系带，鞋底有点硬，但鞋面擦得很亮。他系好鞋带，站起来，从鞋柜上的托盘里拿起钥匙、门禁卡和工牌。工牌是昨天办的，照片上的他表情平静，头发剪得有点短，露出额头。
叶明诚把工牌挂到脖子上，塑料卡片垂在胸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拉开门。
楼道里是声控灯，他关门的声音让灯亮起来。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三楼，二楼，一楼。单元门是绿色的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吱呀声。
外面的阳光更刺眼了。
他眯了眯眼，从裤兜里掏出墨镜戴上。世界变成深灰色。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边的香樟树刚发新叶，嫩绿色，在阳光下能看见叶脉的纹路。树荫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在光影间移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地铁站在两个路口外。
红灯。他停下脚步，和其他七八个人一起站在斑马线前。旁边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对面是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额头上有汗。有个老**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婴儿在哭，声音尖细。
绿灯亮起，小人的图标开始闪烁。
人群向前移动。叶明诚跟着走。皮鞋底踩在斑马线的白色条纹上，有点滑。他放慢脚步，避开地上一个被踩扁的奶茶杯。杯子是透明的，里面还剩一点棕色的液体，吸管歪在旁边。
走进地铁站入口，冷气从下面涌上来。
他摘下墨镜，别在衬衫领口。走下楼梯，自动扶梯在维修，挂了个**牌子。他走旁边的楼梯。楼梯很宽，不锈钢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脚步声杂乱，前面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走得有点慢，鞋跟敲击台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下到站厅层。
空气里有种混合气味：消毒水、汗水、廉价香水、某个角落煎饼摊飘来的葱花味。地面是米白色的大理石，刚拖过，还有点湿，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冷光。
叶明诚走到售票机前。
队伍不长，前面三个人。第一个是个学生，拿着交通卡在机器上贴了半天，没反应，工作人员过来帮忙。第二个是个外地游客，买票时研究了很久线路图。第三个很快，投币，按键，取票，走人。
轮到叶明诚。
他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调出乘车码，在扫描区晃了一下。闸机发出“嘀”一声，扇门打开。他走过去，扇门在身后合拢，金属碰撞声清脆。
站台在负三层。
他又下了一层扶梯。这次扶梯是运行的，他站上去，扶手带匀速移动，橡胶表面有点黏。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心。纸巾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小包装，十片，还剩八片。
下到站台，人多了起来。
早高峰的尾巴还没完全过去，站台上站着几十个人，分散在屏蔽门两侧。叶明诚走到队伍末尾。他前面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背着双肩包，包侧兜里插着一把折叠伞。男人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股票K线图，红红绿绿的线条上下波动。
叶明诚抬头看显示屏。
下一班车还有两分钟。线路图亮着，一个个小灯泡代表站点，他们所在的“文化广场站”是绿色的，下一站“中山公园”是红色的。头顶的广播在放轻音乐，钢琴曲，旋律很熟，但叫不出名字。
他转头，目光扫过站台。
对面站台人少一些，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这边，一个穿制服的地铁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走过，车上放着拖把和水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柱子旁，有个流浪汉裹着脏毯子睡觉，脚边放着个破碗，碗里有几个硬币。
列车进站的轰隆声从隧道深处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带着风。站台上的灯光明亮起来，轨道开始震动。风先到，吹起站台上的灰尘和纸屑，也吹动了叶明诚的衬衫下摆。他伸手按住。
列车头从隧道口冲出来，车头灯刺眼。车身是银白色的，印着蓝色线条和广告。车速减慢，车轮摩擦轨道，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哧——”的泄气声。车门准确停在屏蔽门前，黄线对齐。
屏蔽门和列车门同时打开。
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涌进去。叶明诚等前面几个人进去后，才迈步上车。车厢里人不多，还有空座。他走到靠门的位置，握住立柱。立柱是不锈钢的，摸上去凉凉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
加速时的惯性让人身体后仰。叶明诚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车窗外的广告牌开始向后移动，从慢到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隧道墙壁上的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出规律闪烁的光影。
车厢轻微摇晃。
他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9点41分。还有四站。他点开备忘录，里面记着今天入职培训的要点：十点签到，十点半部门负责人讲话，十一点公司**讲解，十二点午餐……
“叮咚。”
到站广播响起，女声普通话标准但缺乏起伏：“中山公园站到了，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门下车。”
列车减速，停下。又一批人上下车。一个老**挤上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袋子里装着蔬菜，葱叶子从袋口露出来。叶明诚往旁边让了让。老**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站稳，把袋子放在脚边，喘了口气。
车门关上，列车继续行驶。
叶明诚重新握住立柱。他看向车窗，车窗像一面昏暗的镜子，映出车厢里的景象：他自己，穿白衬衫握立柱；旁边低头玩手机的女孩；对面打瞌睡的中年男人，头一点一点的；更远处，几个学生凑在一起看同一个手机屏幕，发出低低的笑声。
然后，在车窗倒影的边缘，他看见了。
在车厢另一头，靠近连接门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这边，个子很高，穿黑色夹克，深色裤子。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站姿很放松，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插在裤兜里。车厢摇晃时，那人身体跟着晃动，但脚下很稳。
叶明诚盯着那人的后脑勺。
看了三秒。
然后他松开立柱，开始往车厢那头走。
车厢在行驶，地板随着车轮碾过轨道接缝而规律震动。他走得很稳，避开坐着的乘客伸出来的脚，绕过立柱，经过那个拎菜的老**身边。老**的购物袋被他不小心碰了一下，葱叶子晃了晃。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还有两节车厢的距离。中间隔着连接处，铁板铺的地面，有缝隙，能看见下面飞速后退的轨道。他迈过去，进入下一节车厢。这节车厢人多一些，几个上班族站着看手机，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坐在爱心座上，小孩在哭。
叶明诚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黑色夹克的背影。
更近了。
还有一节车厢。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又响了：“下一站，****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减速时的惯性让人身体前倾。叶明诚抓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稳住身体。车厢里有人站起来，往门口移动，挡在他前面。他侧身从人缝中挤过去。
现在，他和那人只隔着一道连接门。
那人还背对着他，似乎在看车门上方的线路图。叶明诚能看清夹克的细节：黑色，皮质，肩膀处有磨损，左袖肘部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脚塞进短靴里。靴子是棕色的，鞋跟有点磨损。
叶明诚停下脚步。
他站在连接门这边，手握住门框。门框是金属的，边缘有点锋利。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列车进站了。
灯光从隧道进入站台，车厢里骤然明亮。站台上的人群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然后慢下来，停住。屏蔽门外的广告牌上是个化妆品的广告，模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车门打开。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动了。
他放下拉吊环的手，转身，准备下车。
转身的瞬间，叶明诚看见了他的侧脸。
高颧骨，***，下巴上有道疤，从左下巴延伸到耳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旧伤。鼻子很挺，嘴唇薄，抿成一条直线。眼睛……
那人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厢。
叶明诚站在原地，没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了大概零点五秒。
那人的眼神很淡，像看车厢里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扫过叶明诚的脸，然后移开，迈步下车，汇入站台上的人群。
叶明诚还握着门框。
手指被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叮咚——车门即将关闭，请勿靠近车门。”
广播在响。站台的提示灯开始闪烁，发出“嘟嘟嘟”的急促声响。屏蔽门上的**警示灯也亮了。
叶明诚松开手，冲了出去。
他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挤出了车厢。靴子踩在站台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身后，列车门和屏蔽门同时合拢，金属碰撞声沉闷。列车启动，加速，驶离站台，带起一阵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
人群在移动。下车的人往出口走，上车的人从另一侧车门涌进去。穿黑色夹克的人已经走到了十几米外，正往扶梯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步幅很大，在人群中很显眼。
叶明诚跟了上去。
他保持大概二十米的距离，混在人群中。站台很宽，头顶是弧形穹顶，镶嵌着LED灯带，发出冷白色的光。地面是灰色防滑砖，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地铁站特有的、混合了尘土和消毒水的气味。
那人上了扶梯。
叶明诚也走上扶梯，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扶梯向上运行，他抬头看着那人的背影。黑色夹克，扎起的长发，挺直的脊背。扶梯到站厅层，那人向左转，走向A出口。
叶明诚加快脚步。
站厅层人更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广播提示音、脚步声、说话声、售票机出票的咔哒声。他拨开前面一个走得慢的老头，老头嘟囔了一句，他没听清。
A出口的闸机前排着队。
那人掏出手机扫码，过了闸机，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楼梯很长，分两段，中间有个平台。叶明诚刷了卡，跟上去。他上楼梯的速度比平时快，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上到地面，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适应光线。这里是****，周围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广场上有很多人：游客在拍照，小孩在追鸽子，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喷泉在喷水，水珠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那人穿过广场，往西边走。
叶明诚继续跟。他绕过一群拍照的大学生，差点撞到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小贩手里的气球是**形状的，哆啦A梦、海绵宝宝，颜色鲜艳，在风中晃动。他侧身避开，气球擦过他的肩膀。
那人走进了广场西侧的一条小街。
小街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服装店。路面是石板铺的，不平，有些石板松动了，踩上去会翘起一角，发出“哐当”声。街上有电动三轮车驶过，车斗里堆着纸箱，司机按着喇叭，发出刺耳的“叭叭”声。
叶明诚放慢脚步，躲在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后面。
那人停在前面二十米处的一个煎饼摊前。
煎饼摊是三轮车改装的，车上支着铁板，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摊煎饼。铁板上冒着热气，面糊浇上去，发出“滋啦”声响。女人用刮板把面糊摊开，打上鸡蛋，撒上葱花、香菜、榨菜，涂上酱，放上薄脆，折叠，装袋。
那人接过煎饼，付了钱。
是现金。叶明诚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摊主。摊主找零，他从摊主手里接过几个硬币，放回裤兜。
然后他转身，咬了一口煎饼，继续往前走。
叶明诚从奶茶店后面走出来，继续跟。
那人边走边吃煎饼，步伐悠闲。走到小街尽头，是个丁字路口。他右转，消失在转角。
叶明诚跑到路口，探头看。
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很长，中间有几个岔路。那人已经走到巷子中段，正在往一个岔路里拐。
叶明诚追进巷子。
巷子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缝里长着杂草。两边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租房信息。有的广告被撕了一半，纸边翘起，在风中抖动。空气里有霉味，还有某个垃圾桶散发出的馊味。
他跑到那个岔路口。
岔路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下堆着几个破旧沙发和废弃的家具。没人。
叶明诚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胸口起伏。他环顾四周。岔路大概十米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开着几扇窗，都关着，有的窗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墙根下长着苔藓，绿得发黑。
他走到胡同尽头，检查那堆废弃家具。
沙发是布艺的，表面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发黄，沾着污渍。还有一张缺腿的桌子，两把断了靠背的椅子，一个没了门的衣柜。衣柜里空荡荡的，底部有几片落叶。
没人。
叶明诚转过身，背靠着墙。
墙是砖砌的，刷了白灰，但白灰剥落了一**，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有蚂蚁在爬，排成一队，搬运一粒面包屑。
他抬起头。
天空被两边的楼房切成一条窄缝，蓝色，飘着几缕云。阳光照不进这条窄巷，只有头顶一线光亮。空气很凉，和外面广场上的热度像是两个世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亮起。毕竟还是那片草原。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号。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响了六声，自动挂断。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短信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字：
“我见到周临了。”
发送。
收件人号码是他从任务世界带回来的唯一一个联络方式——系统**的紧急通道，理论上只用于重大故障报修。消息状态显示“发送中”，转了几圈，变成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连接。”
叶明诚看了眼手机信号。
信号满格。他切到浏览器，随便打开一个网页，加载正常。他回到短信界面，重新发送那条消息。
红色感叹号。
他退出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标注是“人力资源部 张经理”，是他昨天办入职时存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拨。
把手机塞回裤兜。
他靠着墙，又站了一会儿。巷子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约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还有楼上某个房间传来的电视声，是本地台的方言节目，主持人说话很快，听不清内容。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黑色皮鞋，鞋尖沾了点灰。他抬脚，在裤腿上蹭了蹭，灰没蹭掉，反而抹开了一片。他停下动作，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弯腰擦鞋。纸巾是白色的，擦过鞋面，变成灰色。
擦完鞋，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然后他走出死胡同，回到主巷。
主巷里没人。刚才那个煎饼摊的气味飘过来，混合着巷子里的霉味，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
巷子深深，阳光只照到入口处一小段，再往里就是昏暗。爬山虎的叶子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转回头，走进阳光下。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喷泉边围了一圈人在拍照，鸽子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小孩在尖叫，大人呵斥。卖气球的小贩还在，手里的气球又多了一个奥特曼。
叶明诚穿过广场，走向地铁站入口。
下楼梯，刷卡，进站，等车。列车来了，他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厢摇晃，车窗外的广告牌向后飞掠。他盯着车窗，车窗倒影里，他的脸在晃动的光线中显得有点模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发送失败”的号码：
“信号正常。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请确认目标身份。如确认，请描述具体情况，包括时间、地点、外貌特征、行为。注意：当前为退休观察期，任何异常接触都可能导致观察期延长。请谨慎。”
叶明诚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时间：今天上午9点52分。地点：地铁2号线，****站至出站后的西街巷。外貌：身高约185，黑夹克，工装裤，短靴，长发扎起，下巴有疤从左侧延伸至耳根。行为：乘地铁，买煎饼，进入西街第三岔路后消失。确认是周临。需要解释。”
他按下发送。
这次发送成功了。消息状态变成“已送达”。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笔直的草原在指尖下一片片掠过。列车到站，又开动。乘客上下下。旁边的座位换了一个老**，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有芹菜，芹菜叶子戳出来，蹭到他的胳膊。
他往旁边挪了挪。
手机震动。
新消息：
“信息已收到。正在核查。请保持通讯畅通。重复：请勿主动接触，请勿采取任何行动。观察期规定第7条第3款：任何未经批准的跨世界接触都将被视为违规，可能导致退休资格暂停。请返回日常轨迹。后续会有专员联系。”
叶明诚盯着这条消息。
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抬起头，看车窗外的隧道墙壁。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出规律的光影。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列车广播响起：
“下一站，世纪大道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他站起来，走到车门边。
车门上方的线路图亮着，代表“世纪大道”的小灯泡是绿色的。他看了眼时间：10点08分。入职培训已经开始八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