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种向右倾斜、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的字体。
我没有犹豫。或者说，我没有犹豫的资格。
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跑。老宅的后门在厨房尽头，那是一扇从来不用的小铁门，锈迹斑斑，通往后院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母亲从来不准我从那扇门走，她说那扇门不吉利，是“留给走不了的人走的”。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走不了的人”。现在我不敢想。
厨房的灯在我冲进去的瞬间自己亮了。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发出惨白色的光，把所有物件的影子都拉得又瘦又长。案板上还放着母亲住院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一把菜刀，刀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锈，和一块早就干透发黑的不明痕迹。
我不敢看那块痕迹。
后门就在眼前，我伸手去推门闩，手指刚碰到那块冰凉的铁片，就听到身后厨房和走廊的接口处传来一声清脆的——
“囡囡。”
外婆的声音。温柔的、慈祥的、带着一丝嗔怪的语气，和我童年记忆里她偶尔清醒时叫我的声音一模一样。那个声音从一个不该存在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回头、想要应答的引力。
我没有回头。
“别回头。”母亲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炸开，又急又利，像是一根**进太阳穴，“不管它用什么声音叫你，不管它叫你什么，都别回头。回头你就输了。回头你就和它签了契约。”
我死咬着牙关，手指抠进门闩下方那条窄缝里，拼命往上抬。铁锈磨破了我的指腹，血顺着铁门往下淌，温热的液体触碰到铁面的瞬间就变成了黑色。
门闩弹开了。
我撞开门，一头栽进后院。
天还没有亮。那轮暗红色的月亮还挂在天上，位置和我上次看它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从那一刻到此刻之间的所有时间都是假的，都是我被塞进某段循环播放的噩梦里。
老槐树站在院子中间，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树下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口井。
我家后院从来没有井。
我在这栋老宅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后院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烂熟于心。这里应该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靠墙角堆着些破瓦罐和父亲在世时留下的几根废木料。绝对没有井。
可它就是在那。青石砌的井台，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那种我母亲在医院墙上刻过的扭曲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油漆，不是铁锈，是某种随着我的靠近而开始缓慢渗出的、黏稠的液体。
井里有声音。
有人在井底唱歌。是个女人的声音，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流行过的那种小调，词我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摇篮曲。
我外婆哄我母亲睡觉的时候唱过这首。我母亲哄我睡觉的时候也唱过。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换气的气口，每一处尾音的颤音，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唱歌的声音不止一个。
是两个。
不对，是三个。
我外婆的声音，我母亲的声音，还有一个——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从来没听过自己的声音从别的地方传出来。那种感觉比任何恐惧都更加诡异，像是有人把你灵魂的一部分剥走了，塞进了某个黑暗潮湿的地方，让它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你从未允许它说的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土，整条腿往后一滑，我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到地面的瞬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朝上翻了一下。
我看到了老宅的后墙。
二楼阁楼的窗户开着。黑布被扯掉了，窗户大开，里面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口涌出来，像是某种浓稠的液体一样沿着墙壁往下淌。
有一个人站在窗前。
那是我的外婆。八十多岁、盲了三十年、骨瘦如柴的外婆。她穿着入殓时那套大红色的寿衣，笔直地站在窗口，低着头，用她那双已经瞎了三十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摔在地上的我。
她的嘴唇在动。我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清清楚楚地读出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别信**。”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绝对不属于我外婆的笑容——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