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早上没有起来。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昨晚那粒白色药片还在床头柜上。
没吃。
但也没再打电话，没再出门。
八点钟，门外响起脚步声。
"妈，我出门了。"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小心翼翼的。
我没回答。
脚步停了几秒。
然后慢慢远了。
门锁咔哒一声响，屋子里又安静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钱大姐说的"又"。
韩美玲说的"又"。
孙老师欲言又止的样子。
医院那个医生不知道从哪里就知道了我的姓。
韩志明说什么"你在那个地方住了四个月"。
周亚东。宁安诊所。五万。
胃又缩了一下。
好像身体比脑子记得更多。
在床上躺到中午，爬起来喝了口水。
然后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徐岚。
大学室友，四年上下铺。
毕业之后她去了本地一家报社做记者，我们一直有联系。
两年前河边出事的时候，她来过。
她买了一束白菊花。
在殡仪馆里，她抱着我哭了半个小时。
她一定记得。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
"昶兰？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快快的节奏。
"岚姐，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两年前，你有没有来参加过一个葬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葬礼？"
"方屿的。我儿子的。"
"你拿了一束白菊花，在殡仪馆。出来的时候你的裙子上蹭了灰，我帮你拍掉的。"
安静得更久了。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慢了，变柔了。跟那个110接线员，跟韩美玲，跟所有人变成一个调子。
"秀兰。方屿不是好好的嘛？上礼拜韩志明还在群里发了他模考第一名的成绩截图呢，我还给你点了赞。"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又。
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床上，人缩在被子里，盯着墙角。
就剩我一个了。
就剩我一个人记得方屿死了。
连徐岚都不记得了。
爬起来，走到方屿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坐到他的床上。
手撑在床垫上，手指无意识地往床垫和床板的缝隙里伸了一下。
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使劲抠出来。
一本薄薄的笔记本，A5大小，封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
翻开。
第一页，手写的字，不是方屿的字迹，也不是韩志明的。
一条一条写得很规矩。
"周一到周五，六点起床，跟她说早。"
"她做什么饭就吃什么，不挑。"
"每次用筷子右手拿，左手护碗，米饭拌菜汤吃。"
"她有时候会提河边的事。别接话，转移话题。"
"每天晚上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确认她拿了。第二天早上检查药有没有少。"
"月底在抽屉里放当月成绩单。"
"韩叔电话：139……"
后面几页是更细碎的记录，每一条都在教一个人怎么扮演方屿。
怎么笑，怎么吃饭，怎么和我说话。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比害怕更深。
我没疯。
这本笔记本就是证据。
可我刚准备继续往后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动静。
钥匙**锁孔，转了一圈。
他回来了。
我把笔记本塞回原处，从方屿房间走出来，带上门。

"妈，今天理综考得还行。有一道大题以前模拟练过原题，直接秒了。"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灌了半瓶矿泉水。
我站在客厅没动。
他从厨房探出头看我。
"妈，你今天吃饭了吗？"
点了点头。
"那我做？冰箱里还有西红柿和鸡蛋。"
"我来。"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和昨天买的一模一样。
动手切菜的时候，其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响。
每次我回头，他的视线都会迅速落下去。
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防着什么。
锅里的西红柿鸡蛋炒好了，铲进盘子端上桌。
米饭是昨晚剩的，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他拉开椅子坐下。
右手拿筷子，左手护着碗边，姿势跟方屿一模一样。
夹了一大口西红柿鸡蛋盖在米饭上，含含糊糊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