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汉殇:八部残阳  |  作者:汤圆不爱吃菜  |  更新:2026-05-10
新朝------------------------------------------。。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一天“日值月宿,紫微星动,大吉大利,百无禁忌”。老酋长不信这些,但他觉得既然坐了中原的龙椅,就该摆出中原的样子来。**的规矩,**的礼仪,**的那一套繁文缛节,在他眼里全是屁。但屁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至少闻起来像是那么回事。,燕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先是一粒一粒的雪*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千万条春蚕在啃桑叶。后来越下越大,雪*子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燕京城盖成了一座白色的坟墓。,金色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远远看去像是一座雪山。殿前的广场上,穿着各色铠甲的八部士兵在雪中站得笔直,他们的铠甲上落了雪,帽檐上挂了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雾。,没有一个人抖,甚至没有一个人眨一下眼睛。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在给**帝看。谁站得好,谁站得久,谁就有可能在新朝得到更多的赏赐。,穿着一件崭新的赤色战袍,腰间挂着那把从关外带进来的弯刀。他的脸冻得有些发白,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依然锐利,在雪光中闪闪发亮。,等父亲从那顶三十六人抬的金顶大轿里走出来,走上那条铺着红毡的长长的御道,走进太和殿,坐上那把龙椅。。,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他知道,从那个时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赤旗部的少旗主,而是这个天下的太子。虽然他父亲只坐三年,但他依然可以在这三年里做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吉时到了。。他骑着一匹白马,从乾清宫一路小跑着到了太和门前。这个举动让那些汉官们大惊失色——按照规矩,皇帝**必须坐轿,必须从正门进入,必须一步一步地走,绝不能骑马,更不能跑。但老酋长不在乎这些规矩。他这辈子都在马背上,让他坐轿,比杀了他还难受。,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七十三岁了,骑马骑了一整天,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咬着牙站稳了,伸手整了整头顶上的那顶金冠。金冠很重,压得他的头皮生疼,上面的珠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有些眼花。“走。”老酋长说。。
御道很长,从太和门到太和殿,足足有三里。御道两旁站满了八部士兵,每隔三步就有一个,他们手中的长矛交叉成拱形,组成一道长长的矛廊。老酋长从矛廊下面走过,头顶上是冰冷的铁刃,脚下是厚厚的红毡,两边是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敬畏,有嫉妒,有渴望,有仇恨。老酋长把每一种眼神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眼神背后的东西,比任何刀枪都更危险。因为刀枪只能**你的身体,而那些眼神,可以**你的江山。
太和殿的钟声响了。
九声。
钟声悠远绵长,从太和殿一直传到了燕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城里的百姓们听到了这钟声,有人跪下了,有人没有跪。跪下的人是因为害怕,没有跪的人是因为麻木。不管是害怕还是麻木,在这座城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老酋长走进太和殿的时候,殿内已经跪满了人。
跪在最前面的是七位旗主。他们穿着各自颜色的朝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老酋长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有人在**之前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他没有去看是谁,但他知道是谁。
金旗主不会在**前喝酒。那个人清醒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蓝旗主也不会。蓝旗主的心机比他父亲深十倍,他不会在这种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黑旗主更不会。黑旗主是那种就算杀了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他不需要酒来壮胆。
那喝酒的人只能是白旗主、铜旗主、铁旗主中的一个,或者三个都喝了。
老酋长不在意。喝了酒更好。喝了酒的人,胆子更大,胆子更大的人,死得更快。
**的仪式很长,长得让人想打瞌睡。
先是宣读即位诏书。诏书是汉官们连夜写好的,用了很多华丽的辞藻,说老酋长受命于天,承继大统,上承尧舜,下启汤武,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君主。
老酋长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这些废话必须说,不说就不是**的规矩,不守**的规矩,**就不会服你。
然后是从太庙请来的列祖列宗牌位。那些牌位被供在太和殿的正中央,香火缭绕,烟熏火燎,熏得老酋长的眼睛直流泪。他站在牌位前,对着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鞠躬。
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鞠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在这些牌位下面,埋着这座江山两百年的根基。他要坐这座江山,就必须先承认这些根基的存在。
最后是百官朝贺。这是整个仪式中最简单也最漫长的一环。简单是因为所有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跪下,磕头,喊万岁。漫长是因为人太多了,文武百官、八部将领、各地藩王、外国使节,加起来上千人,每个人都要喊,每个人都要喊三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响彻云霄,把太和殿房顶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块。雪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坍塌。
老酋长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不识字,不会说汉话,连筷子都用不习惯。他在关外住了***,吃的是生肉,喝的是马奶,睡的是牛皮帐篷。他的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血,其中有**的,有**人的,有女真人的,也有他自己族人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赤旗部的人冬天不**。可现在,他坐在了这座被称为“天下”的最高的位子上,穿着龙袍,戴着金冠,接受着千万人的朝拜。
他想笑,又想哭。
但他既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一尊被搬上了龙椅的泥塑。
他是皇帝了。
然后呢?
**大典结束后,老酋长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武英殿。
这是他**后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减免赋税,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安抚百姓,而是召集八部旗主议事。
他要在新朝刚开张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定下来。因为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转瞬即逝。他必须在这三年里,把八部的利益捆在一起,捆得死死的,让任何一部都无法挣脱。
武英殿比太和殿小得多,也暖和得多。殿内烧着三个巨大的炭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座大殿烤得像蒸笼一样热。
八位旗主围坐在一张长方形的紫檀木大桌旁,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碗热茶和一小碟点心。没有人动那些点心和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酋长身上。
老酋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他盯着杯中的茶水,看那些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沉到杯底,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跳舞。
“**的事办完了,”老酋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该办正事了。”
他把茶杯放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这是朕拟的三年之策。”老酋长说,“一共十二条。谁赞成,谁反对,当面说清楚。”
金旗主第一个伸手拿过了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目光移动而微微抽搐。看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老酋长。
“第三条,收缴天下兵器,八部除外。”金旗主的声音很平淡,“这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拿不了刀。”老酋长说,“**没了刀,就只能任咱们宰割。”
“他们不会拿刀,但他们会拿锄头。锄头也能**。”
“那就连锄头也收了。”
金旗主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纸,但老酋长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道皱起来的纹路正好和刀疤交叉,在脸上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银旗主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看那张纸,因为他看不惯汉字,更懒得看。但他知道那十二条是什么内容——因为他就是十二条的拟稿人之一。
三天前,老酋长秘密召见了他,要他拟一份治理天下的纲要。银旗主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呕心沥血写成了这十二条。
每一条都是他在心里反复推敲过的,每一条都暗藏着银旗部的利益。比如**条,“开海通商,八部均分关税”。这一条表面上是对八部都有利,但实际上银旗部的水师最强,通商越频繁,银旗部的利益就越大。
又比如第七条,“各省设八旗官学,禁**私学”。这一条是为了从根子上掐断**的文化传承,但同时也给了八部在各地的耳目——每个官学的教习,都是八部安插的细作。
银旗主把这些算计藏得很深,深到连老酋长都没有看出来。就算看出来了也无所谓,因为十二条的核心是“八部共分”,没有人会反对这一点。
果然,在经过半个时辰的讨论之后,十二条被一致通过了。
老酋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从袖中又抽出了第二张纸。
“这是第二件事,”老酋长说,“燕京的库房里,明家留下的东西,朕让人清点了。银子大概有一千二百万两,粮食有两百八十万石,布帛、丝绸、瓷器、珠宝、古玩,数目太多,还没清点完。但有一件东西,朕想先跟诸位通个气。”
他把第二张纸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字,但这张纸上的字不是汉文,而是八部通用的古老文字。
“《明家百科》。”老酋长说出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明家百科》是什么。那是燕王在位时,命三千文士历时五年编纂的一部巨著,收录了从先秦到明初的七八千种典籍,涵盖经、史、子、集、百家、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技艺,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全书一共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分类编排,装订成书,堪称古今天下第一大百科全集。
燕王编纂这部书的时候,说是要“文治天下,垂训后世”。但他的子孙们没有好好珍惜这部书。嘉靖年间宫中失火,差点把正本烧毁,嘉靖皇帝吓得三天三夜没睡觉,连夜让人抄了一部副本。
正本从此神秘失踪,有人说烧了,有人说陪葬了,有人说被偷运出宫了。留下来的只有那部副本,藏在大内的文渊阁里,落满了灰尘,无人问津。
“这部书,”老酋长说,“朕要把它全部抄录一遍,分送八部,带回各自的母邦。”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想到了同一件事——这部书里的东西,如果全部搬到关外,搬到八部各自的母邦,那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再花几百年的时间去摸索*****、指南针的原理、印刷术的技巧、陶瓷的烧制方法、丝绸的养殖技术。所有这些,都已经****地写在这部书里了。只需要抄下来,带回去,照着做,就成了。
金旗主的眼睛亮了。
他是一个粗人,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对读书写字这件事向来嗤之以鼻。但此刻,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对知识的敬畏,而是对权力的贪婪。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部书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谁能拥有它,谁能掌握它,谁就能造出比对手更好的兵器,训练出比对手更强的军队,建造出比对手更快的战船。
“抄录的事,”老酋长说,“朕已经安排了人手。但这需要时间。朕希望在两年之内,完成全部抄录。”
“两年太长了。”金旗主说,“一年。”
老酋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一年。”
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这部书将是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带走的最珍贵的东西。
比银两珍贵,比粮食珍贵,比珠宝珍贵,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因为银两花光了就没了,粮食吃完了就空了,珠宝戴旧了就扔了,但这份书里的东西,可以传代,可以流传,可以一百年、一千年地往下传。
传到子孙后代手里,变成他们子子孙孙的财富,变成他们子子孙孙杀回这片土地的力量。
银旗主笑眯眯地端起了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他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的笑容更深了。
“诸位,”银旗主说,“除了这部大典,咱们是不是还应该讨论一下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银旗主吐出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吐出一口浓痰。“咱们占了他们的江山,抢了他们的皇帝,夺了他们的家产。他们会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
“所以,”银旗主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条蛇在缓缓爬行,“朕建议,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剃发令’。凡**男子,一律剃去前发,留后辫,以示归顺。不从者,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剃发?”黑旗主皱起了眉头,“你不是在说笑吧?头发剃了还能长出来,有什么用?”
“头发剃了能长出来,但人心剃了,就长不出来了。”银旗主依然是笑眯眯的,“**有一句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头发。你让他们剃发,等于让他们背叛祖宗。一个人连祖宗都背叛了,他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老酋长深深地看了银旗主一眼。
他忽然有些后悔让银旗主拟那十二条了。不是因为十二条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从这个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危险的、让人不安的味道。
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他的聪明不像金旗主那样外露,不像黑旗主那样阴冷,不像白旗主那样妖异,而是一种温吞吞的、笑眯眯的、让你不知不觉中就掉进他挖好的坑里的聪明。
这种人,用得好是利刃,用得不好是毒蛇。
老酋长现在还没有决定,这把利刃是该握在手中,还是该折断。
他暂时决定先握住它。
“传令,”老酋长说,“从明日起,燕京城内,凡**男子,一律剃发。三日之内不剃者,斩。”
这条命令在第二天清晨贴满了燕京城的每一条街道。
城里的百姓们挤在告示前,看着那些墨汁淋漓的大字,有的人哭了,有的人骂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哭的人是因为不舍得头发,骂的人是因为不怕死,笑的人是因为疯了,面无表情地走了的人,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燕京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剃头匠的推子在头发上刮过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是秋天的蝉鸣,此起彼伏,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推子刮过的地方,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上面的头发茬子又短又硬,像是一片刚收割过的麦田。
剃完头的人站在一起,互相看着对方光溜溜的脑门和脑后那条细细的辫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有些人忽然觉得,剃了头之后,连照镜子都不敢了。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
不是自己了。
但没有人敢说。
因为在每一条街道的拐角处,都站着八部的士兵。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如鹰,看着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人。谁要是敢多说一句话,多停留一刻,多露出一个不恭的表情,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刀。
三天后,燕京城里已经没有了一个不剃发的男人。
至于那些宁可死也不剃的人,他们的**已经被拖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上,喂了野狗。
新朝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雪还没化,屋檐下的冰凌挂成了一排排利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些冰凌的尖端向下,对准着每一个从下面走过的人,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刺穿他们的天灵盖。
老酋长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望着窗外那些冰凌,忽然对身边的少旗主说了一句话。
“朕这辈子**如麻,从来没有后悔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那些冰凌,朕忽然觉得,朕好像杀错了很多人。”
少旗主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说话。而父亲有没有良心,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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